第六十二章
藏身
夜已三更,石殿側廂。
陸仁佈下簡單禁製,窗欞縫隙透入月光,像一條銀白緞帶鋪在地上。
他取出國王所贈鎮國法器——飛火銅駝。
銅駝巴掌大,通體暗金,表麵佈滿細若髮絲的火焰紋路;駝峰兩粒火髓芯,如赤紅眼珠,在月光下微微閃爍;腹下機括精密,每一片駝鱗都可展開,化作羽片狀火刃。
陸仁月魄滲入——
轟!
識海內,銅駝瞬間放大百丈,駝首高昂,兩峰噴火,背生雙翼,每翼由三千六百枚火羽組成,展開時如火燒雲;駝腹內,更藏一座“飛火陣”,可攻可守——
攻,則三千六百火羽齊射,覆蓋十丈,火毒沾骨,混沌初期亦需退避;
守,則駝鱗閉合,化作玄幕,可擋混沌後期三擊;更可乘駝飛遁,日行三千裡,火雲遮天,沙海無阻。
陸仁睜眼,瞳孔裡映出兩粒小小火髓,像兩輪才升起的赤陽。
“好寶貝……”
他低歎,指尖輕撫駝峰,火髓芯輕叩指腹,像凶獸在撒嬌。
“有此駝,冰原之行,又多三分把握。”
窗外,月斜西天,寒風掠過石牆,發出“嗚嗚”空鳴,像替大漠吹響下一程的號角。
陸仁收起飛火銅駝,盤膝入定,骨環內側,鯨齒輕叩——
叮——
等待,三日後,極北冰原。
三日後,寅時末刻。
極北冰原的天色像被墨汁反覆暈染,又冷又沉。
狂風捲著雪粒,打在玄袍上,發出細密的“叮叮”聲,彷彿無數冰針試圖鑽入骨髓。
陸仁壓了壓風帽,隻露半張臉——皮膚因連日飛遁而蒼白得近乎透明,唇角卻緊抿成一線,像一柄纔出鞘的冷刃。
骨環內側,鯨齒輕叩,“叮——”一聲,幽藍月影在腳下凝成一圈薄光,將襲來的寒氣儘數逼退。
前方雪幕中,兩道身影早到,卻都沉默地立在風口,像兩尊被凍僵的雕塑。
左側,骨勒汗仍披赤紅大氅,卻被狂風吹得緊裹周身,隻露半張發青的臉;眉心那道赤紅豎痕,被雪粒覆上一層白霜,像凍裂的岩漿縫。
右側,一名陌生散修,身高近丈,肩披灰白狼皮,毛鋒結滿冰碴;鷹鉤鼻上橫嵌一道紫紅刀疤,像才裂開的冰縫,被寒風反覆撕扯。
腰間懸一串骨鈴,鈴舌被冰封,卻仍在風裡發出細碎的“哢哢”聲,似催命。
三人相距十丈,雪幕阻隔,卻都未再向前一步。
陸仁心底,陡然升起一絲異樣——
“所謂冰原洞府,竟無半分靈氣外泄?”
玄覺外放,所及之處,除了風雪,便是凍骨寒氣;既無獸息,也無禁製波動,彷彿“機緣”二字,本就是空頭幌子。
風稍歇,骨勒汗率先抱拳,聲音被狂風撕得七零八落:“陸道友,一路風寒。”
他獨眼裡血絲密佈,像被火髓灼燒,卻強自鎮定。
鷹鼻散修亦拱手,嗓音沙啞如鐵鏽刮過銅鏡:“雪鉤子,見過道友。”
話落,他咧嘴一笑,露出被凍裂的唇角,血絲掛在齒間,像才嚼過生肉。
陸仁頷首,語聲淡淡,卻字字清晰:“兩位早到,怎不先行探路?”
兩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眼神之中似乎在傳達什麼,但卻無人迴應,這異常細節陸仁已然洞察到。
說話間,他指尖微動,一縷月魄貼地潛行,雪粒被無聲分開,如一條暗河,悄然繞至二人身後。
雪鉤子笑容一僵,鷹鉤鼻輕聳,似嗅到危險;骨勒汗卻遲滯半步,大氅內拳頭攥得青筋暴起,卻遲遲未抬。
陸仁眼底微冷,麵上仍帶笑:“既然行程有變,陸某便不叨擾,先行告辭。”
話音未落,月影已遁光暗聚,腳底雪層“哢嚓”一聲,裂開蛛網細紋。
危險的氣息四處瀰漫,玄覺之下殺意四起,多來自那雪鉤子,陸仁不敢大意,倘若真有變,月影遁直接施展先退至安全距離。
“急什麼?”
雪鉤子橫跨半步,狼皮掀起,骨鈴“嘩啦”震響,混沌初期的丹海轟然爆發,威壓如凍潮,鎖死陸仁退路。
他獨眼內血絲暴漲,嗓音撕得尖銳:“來都來了,不如再聊聊!”
骨勒汗卻仍未動,瞳內愧疚與恐懼交織,像被架在火上烤。
雪鉤子大怒,橫疤紫紅,指尖直指骨勒汗鼻尖:“動手!!”
骨勒汗喉結滾動,終於朝天抱拳,聲音發顫:“陸道友……昨日煌國天極宗少宗主,已向三國發下通緝令——”
他每吐一字,便似被刀割一次,“透露道友行蹤者,賞!活捉者,大賞!知情不報……滅族!”
陸仁聽此恍然,目光中厲色閃過,繡袍之下雙手之中,各持一法器,一攻一防,同時玄覺大開,橫掃四周,天極宗少宗主這六個字就足以讓陸仁感到危險降臨。
雪鉤子狂笑接話,鷹鉤鼻幾乎戳到骨勒汗臉上:“老子把你當兄弟,你倒做起聖人?到嘴的肥肉你想吐?一起上——!!”
骨勒汗驀地踏前,赤紅大氅掀起,一拳轟在雪鉤子胸口,獨眼內赤光爆閃:“我雖貪,卻還不想把命搭進去!陸道友實力我心知肚明——想死你自己去!!”
這一拳力道不大,但雪鉤子未曾設防,被震得連退三步,橫疤炸裂,紫紅血珠滲出,卻更猙獰:“你……,我……”
陸仁已聽不下去,毫無疑問,陸仁的行蹤已經被二人泄露,此時二人不過想活捉陸仁換取那所謂的大賞,要是在多留一秒可能危險就會多幾倍。
幾乎在骨勒汗話音落地瞬間,陸仁腳尖一點,月影遁無聲炸開——
第一道月影,留在原地,仍保持負手而立的從容,真身已閃現三十丈外,雪幕被遁光撕開一道幽藍裂縫,轉瞬癒合。
雪鉤子怒吼,狼皮鼓脹,骨鈴“嘩啦”震碎冰封,化作十餘道白骨箭,直射月影——
卻隻穿透一道殘光,箭矢冇入雪層,“噗噗”炸開冰坑,空餘迴響。
骨勒汗橫身擋住雪鉤子去路,眼內血絲密佈,卻朝雪幕深處大吼:“陸道友!儘管離去!”
雪鉤子怒極,橫疤抽搐,終究咬牙:“……好!你放他跑!看你如何向天極宗交代!”
骨勒汗微微歎息,隨後說道:“你我在這荒蕪之地相伴少說已有百年,難道我還會害你不成?!至於天極宗那邊……回頭就說你我聯手‘未能攔下’,既不得罪天極宗,也保了性命!!”
第六十二章
藏身
雪鉤子一臉不甘,但也隻能作罷。
陸仁一路向西,不敢絲毫停頓。
月影遁連閃多次,精血再燃,冥鯨骨環銀紋迅速黯淡,唇角血跡被風吹成冰線。
兩個日夜,他未落地、未飲水、未閤眼,隻憑靈樞法力吊住一口氣。
第三日拂曉,玄覺忽地一跳——
前方荒野,靈氣稀薄得近乎枯竭,卻突兀出現十餘團半混沌氣機,像一盞盞昏黃燈籠,散落於枯河穀。
陸仁按下遁光,落地瞬間一個踉蹌,月池乾涸,唇角乾裂見血。
他不敢調息,隻將骨環一斂,混沌威壓儘數收入,玄袍撕下一塊,裹住頭麵,遮住連日飛遁的蒼白與疲憊。
河穀內,篝火點點,帳篷錯落,人聲嘈雜——
多是散修、行商、逃兵,半混沌者十餘,皆掩修為,混於凡俗,像一群被風暴衝散的烏鴉。
陸仁低頭,將氣息壓到半混沌境界,踉蹌走向最近一堆篝火。
火旁,幾名漢子正烤沙鼠,油脂滴入火中,“劈啪”炸響,香氣撲鼻。
刀疤漢子抬頭,目光警惕,卻伸手遞來一隻酒囊:“兄弟,逃難?”
聲音沙啞,帶著大漠特有的粗糲。
陸仁接過,仰頭灌下,辛辣入喉,嗆得咳嗽,卻順勢坐下,沙啞道:“逃命。”
火光映在他低垂的瞳孔裡,兩輪小月,深不見底。
身後,風從河穀掠過,發出“嗚嗚”空鳴,像替遠方冰原,提前吹響的喪號。
酒囊在幾隻粗手裡轉了一圈,最後回到刀疤漢子掌中。
他擰上木塞,用指甲颳了刮囊口殘存的酒漬,抬眼問陸仁:“兄弟從哪條風線來?怎就剩你一人?”
陸仁把袖口再往下拉,遮住骨環,聲音壓得比火舌還低:“商隊被沙盜衝散,護衛死絕,我滾進旱溝才撿回命。”
他說得簡短,卻字字帶著風沙磨過的粗啞,像真在塵土裡滾過。
旁邊一個獨眼青年聽了,咧嘴露出兩顆金牙,用鐵釺撥了撥火堆,
“沙盜?哼,如今沙盜算個屁!——歸陵城跟歸墟口打起來了,兩國修士狗腦子都快打出來,誰還顧得上劫道。”
火舌“劈啪”一聲,爆出一簇火星,映得他臉上那道橫貫鼻梁的刀疤紅得發亮。
陸仁垂眼,伸手烤火,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那塊不毛之地?”
刀疤漢子嗤笑,用彎刀背在地上劃了道歪歪扭扭的線:“老規矩——‘鷹嘴窪’。三不管的荒地,寸草不生,可偏偏地下挖得出‘赤火精’。陵國說那是祖地,煌國說那是邊關,每三年就要互砍一次。以往不過凡兵,這回倒好——”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嗓子,
“兩國下了‘修士征’:凡煉出半口混沌氣的,全部上冊。不去?按逃籍論,格殺勿論。咱們這些散修,腦袋可冇皇命貴。”
火堆對麵,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修士把破氈帽往下一壓,歎氣:“我年輕時給陵國挖過礦,識得一點地脈,本想躲到沙夷混口安穩飯,如今倒好——一紙征書,兒子被拉去歸墟口,老伴哭瞎了眼。我若再被逮住,老骨頭都得填陣眼。”
他說話時,右手一直無意識地搓著左腕——那裡本該有靈氣流轉,卻被他自己用秘法封了,看上去與凡人無異。
陸仁眼皮微斂,目光掠過老修士指腹上厚厚的老繭,心裡已有了分寸:這些人,清一色把修為壓到凡人,有的甚至徹底鎖了丹海,寧可讓經脈日日如受針紮,也不敢泄半點混沌意。
獨眼青年啐了一口沙,把烤好的沙鼠撕成三份,最大的一份先遞給陸仁:“吃!吃飽了纔有力氣往更荒的地方跑。聽說再往西三百裡,有片黑石溝,連狼都不去。咱們打算連夜摸過去,貓到仗打完。”
鼠肉焦香,油脂順著指縫滴落,燙得沙麵“嗤嗤”作響。
陸仁接過,掰下一小塊,慢慢咀嚼。肉柴而鹹,帶著大漠特有的土腥,他卻像嘗不出味,隻是機械地咀嚼,目光落在火堆最暗處。
那裡,一根尚未燃儘的胡楊枝正慢慢彎下腰,火光照不到的一端,冒著一縷極細的白煙——
像極了此刻的他:看似燃儘,實則闇火未熄。
夜漸深,河穀風大起來。
帳篷被吹得“獵獵”鼓盪,繩結“咯吱”作響,彷彿隨時會被連根拔起。
有人往火堆裡添了半塊乾牛糞,火苗瞬間藍得發綠,映出一張張沉默的臉。
他們並不睡——怕一閉眼,就被巡邊的修士靈識掃到。
陸仁靠在一塊風蝕的黑石旁,半張臉隱在陰影裡。
他聽見左側帳篷裡,兩個半混沌初期的漢子正輪流用“寒髓酒”麻痹經脈,讓靈氣看上去更稀薄;右側,一個老嫗把僅有的三枚火銅埋進沙裡——她怕戰火萬一燒來,連這點救命錢都被搜走。
陸仁把這一切收進耳裡,也收進心裡,卻連睫毛都未動。
他抬眼,望向西天邊際:那裡,墨色的夜被戰火映出一層暗紅的邊,像一柄遙遙指來的刀。
歸陵城與歸墟口,一個在東,一個在西,中間隔著鷹嘴窪,卻隔著整整一條人命填出來的線。
而他,如今就踩在這條線的陰影裡,與一群“逃籍”的人一起,把自己藏進最黑的夜色。
天快亮時,風終於小了。
刀疤漢子把彎刀插回鞘,踢滅殘火,啞著嗓子招呼:“走!趁太陽冇出來,能趕多少算多少。白日裡沙地熱,巡空飛舟的眼也毒。”
眾人默默起身,帳篷拆得飛快,篷布上的沙“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場小雨。
陸仁幫獨眼青年把一口破鐵鍋捆到駱駝背側,動作熟練得像個真正的行腳商。
青年感激地衝他咧嘴,把腰間水囊拋過來:“路上省著喝,黑石溝那鬼地方,連堿水都不冒泡。”
陸仁接過,水囊沉甸甸,晃起來卻隻剩半袋——
就像他此刻的月池,看似乾涸,卻仍有餘味。
隊伍最前方,老修士拄著一根剝了皮的胡楊枝,邊走邊用沙啞的嗓音數地脈:“三裡一凹,五裡一台,再往前,應該能踩到黑石層的脊背……”
他的聲音被風撕得七零八落,卻奇異地讓隊伍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