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烏闕宗
殘陽如血,自西麵山缺傾瀉而下,將整條枯河穀鍍成暗金色。風像被沙粒磨鈍的刀,一下下颳著人皮。駝隊在一處風蝕崖下停腳,篝火尚未點起,眾人已默契地各自尋了背風凹坑,把身子縮進陰影裡——彷彿夜色本身纔是唯一可靠的帳篷。
陸仁倚在一塊黑燧石背側,指背無聲摩挲骨環。鯨齒輕叩,“叮——”一聲幽藍月紋在皮下閃滅,像替他向這片荒漠道一句晚安。三日來,他隨這群逃籍之人晝伏夜出,把氣息壓到比凡人略高一線,再未馭空半寸。可今夜,他心中那頭冥鯨已翻尾不休——再往前,便是黑石溝,真真正正的死寂之地;靈氣稀薄到近乎於無,於他而言卻像一潭毒酒:渴極,卻不能飲。
——再耗下去,月池將涸,而王珂的通緝令會像沙暴一樣刮遍煌北。他必須走了,且要趕在自己被“渴”逼到失控之前。
篝火點起前的一瞬,陸仁起身,像去解手。冇人抬頭——逃亡路上,多一句問候都是奢侈。他貼著崖根,一步一步淡出火光,待最後一縷橘色被黑岩吞冇,才抬頭望星。沙風獵獵吹開他裹頭的灰布,露出蒼白眉骨,瞳孔裡兩輪小月緩緩旋轉,像兩口被磨得極薄的井口,深不見底。
“諸位,各安天命。”
他無聲拱手,玄袍下襬一掠,幽藍月影貼地滑出十丈,再一閃,已冇入夜色。身後,駝鈴尚未響起,風先替他抹平了腳印。
兩日後,陵國西北,落霞山脈。
層巒浸在暮色裡,像被誰用巨斧劈出無數裂口,雲氣自山腹升騰,被夕陽映成血綢。陸仁自高空斜掠而下,骨環內側鯨齒連叩,月池水麵在皮下蕩起銀濤——連日飛遁,他刻意選靈氣濃鬱的山嶺穿行,每經一處峰頭,便放玄覺如蛛網,搜捕可能存在的“機緣”:靈草、遺府、鬥法餘波……哪怕一縷高階妖氣,也能讓冥鯨短暫解饞。
第七道峰後,他忽然收遁,懸停於千丈崖外。
——山腹深處,兩股氣機正糾纏撕扯,靈氣潮汐一浪浪拍擊岩壁,震得千丈之上的古鬆簌簌落針。
其一,混沌中期,靈樞法力沉渾如鐵,帶著明顯宗門烙印:金赤火紋,每波動一次,便在山腹石壁烙下一道熔痕。
其二,荒獸,氣息暴戾卻古拙,像自上古沉睡中剛被驚醒,威壓竟與那修士分庭抗禮。
陸仁眸底兩輪小月倏地亮了一分,像賭徒摸到牌底,指背在袖口輕輕一刮,幽綠毒火順腕而下,將骨環表麵那層因趕路而蒙上的風塵灼成白霧。他並未隱匿,也未釋放殺意,隻將身形往崖壁暗影裡一貼,像一截被月光遺忘的枯木。
山腹內,戰局已至膠著。
赤金火袍的中年修士腳踏“九曜金烏盤”,背後七輪小日連珠,每一次輪轉,便噴薄出百丈火瀑,將半壁山腹燒出琉璃質。他卻眉心緊蹙,硃砂痣因焦躁而愈發猩紅——對麵那頭荒獸,竟半步不退。
獸名“裂天兕”,狀若犀牛,卻生鱗羽。青黑鱗甲上佈滿天然月紋,脊骨一線生出倒刃,刃口寒光流轉,將撲麵而來的火瀑一分為二。它低吼時,聲浪如古塤,震得山腹共鳴,石壁“簌簌”剝蝕。
“道友!”
火袍修士忽地抬頭,目光穿透山腹裂口,直鎖千丈外那道玄色身影。他早已察覺陸仁到來,隻是分身乏術,“我乃烏闕宗太上長老閻晝!此獠內丹可煉‘火極丹’,你我聯手,所得二八分成——你二,我八!”
聲音裹著靈樞法力,如洪鐘撞向陸仁耳廓。幽藍月輪在骨環內側輕輕一震,替主人將那層威壓割成兩半。陸仁仍不答,隻微抬下頜,瞳孔裡兩輪小月緩緩旋轉,像兩口被海水磨鈍的井——深而靜。
閻晝眼底怒意一閃而逝,卻礙於荒獸壓迫,無法抽身,隻能再喝:“若嫌少,三七也可!速來!”
陸仁依舊不語不答不動。崖風掠過他袍角,吹得布帛獵獵,像一麵不肯升起的旗。
裂天兕忽然昂首,發出一聲低沉咆哮。聲波撞在山腹,震得赤霄子腳下金烏盤“嗡”地一沉,火光瞬間暗了三分。可那咆哮落在陸仁識海,卻自動轉成人言,帶著上古蠻荒的沙啞——
“……獸魂……同脈……”
陸仁眉梢微挑,玄覺悄然外放,一縷月魄凝成銀絲,順著聲波逆流而上,直入裂天兕識海。下一息,他“聽”清了獸語——
“助我……斬此人……吾以‘月紋骨’相贈……可擴你靈池……十丈!”
聲音如鏽鐵刮過銅鏡,卻字字清晰。陸仁指腹在骨環上輕輕一刮,“叮”一聲脆響,像替這場交易敲下第一記暗錘。他垂目,內視丹田——月池水麵因連日趕路,僅餘五成;若得十丈,可省十年苦修。
閻晝見陸仁仍無動靜,誤以為對方想坐收漁利,怒極反笑:“好、好!既不願走,那便留下——待本座摘了此獠內丹,再取你性命!”他並指一點,背後七輪小日驟然合一,化作金焰巨劍,劍尖遙指陸仁,殺意凝成實質,將千丈外一塊山岩瞬間熔成岩漿。
裂天兕趁他分心,脊骨倒刃“鏘”地彈出,化作一道青月弧光,直斬閻晝腰肋。火袍修士怒喝,金焰巨劍回撩,與倒刃撞在一起——“轟!”山腹被劈出一道貫穿南北的裂縫,夕照自裂縫傾瀉,將兩頭龐然巨物的影子投在崖壁,像一幅被撕開的古戰場畫卷。
陸仁站在陰影裡,瞳孔中兩輪小月緩緩旋轉,月尖相對,像兩口即將出鞘的薄刃。他沉默三息,忽然抬手,指背在虛空輕輕一劃——
“嗤!”
一縷幽綠毒火凝成寸許月刃,懸於他指尖,刃尖豆大焰核忽聚忽散,像一顆被反覆淬毒的獠牙。閻晝餘光瞥見,心底莫名一寒;裂天兕卻低低咆哮,獸瞳裡閃過一絲極為人性化的——期待。
陸仁抬眼,目光掠過閻晝,落在裂天兕身上。他仍未開口,隻以玄覺傳去一道念頭——
“骨,先驗貨。”
裂天兕仰天一聲長嗥,脊背月紋忽然亮起,一枚巴掌大的青玉骨片自鱗甲下浮出,表麵天然生就一輪缺月紋,與陸仁丹海內的月池同頻共振,發出“嗡嗡”清鳴——正是“月紋骨”。
閻晝見狀,眼底貪婪與驚怒交織,金焰巨劍“嗡”地一聲,竟捨棄裂天兕,直撲陸仁!劍未至,熱浪已將崖壁炙出一道熔痕。
陸仁終於動了。
他一步踏出,幽藍月影在腳下炸開——月影遁!留影留在原地,仍保持負手而立,真身卻已閃現至裂天兕身側。金焰巨劍斬碎留影,熔岩四濺;與此同時,陸仁並指如劍,指尖毒月刃輕彈——
第六十三章
烏闕宗
“去。”
三寸月刃一閃而逝,下一瞬已點至閻晝眉心前一寸。火袍修士怒喝,金烏盤“當”地一聲擋在眉心,毒火濺開,將盤麵腐蝕出一道彎月形深溝,幽綠毒火順著溝壑“嗤嗤”蔓延,竟逼得金烏盤光芒瞬暗。
裂天兕抓住空隙,脊背倒刃“鏘”地化作九道青月,封鎖赤霄子所有退路。火袍修士腹背受敵,終於色變,硃砂痣因驚怒而扭曲:“你——獸魂靈根?!”
陸仁仍不答,隻抬手一招,月紋骨自裂天兕身側飛掠而來,落入掌心。骨片微涼,月缺紋與他指背青筋重合,像一枚鑰匙,輕輕旋入月池——
“咚!”
丹田內,黑紅巨鯨發出悠長鼻哼,月池水麵“嘩”地漲起三尺,銀浪拍岸,幽綠毒火被壓得俯首貼耳。陸仁唇角終於勾起,笑意短得隻夠把刀刃擦亮——
“閻晝,”他第一次開口,聲音被山風撕得沙啞,“利息,我收了。”
山腹死寂,夕照最後一縷血光被裂縫吞冇,彷彿整座落霞山脈都屏住呼吸,等待塵埃落定。
閻晝的金焰巨劍懸停半空,劍身被九道青月鎖鏈纏住,幽綠毒火沿劍脊一路啃噬,發出“嗤嗤”蝕骨聲。火袍下襬早被裂天兕的倒刃削去半截,裸露的小腿焦黑,仍跳著火苗。他硃砂痣因劇痛而抖成一粒猩紅血珠,順著眉骨滾進眼角,把瞳仁染成兩枚赤色小鏡,映出陸仁與裂天兕一左一右的剪影。
“獸魂……你竟真是獸魂……”
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古怪的釋然,彷彿終於把謎底填進猜了一生的格子。下一瞬,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金烏盤上,盤麵“當”一聲裂開蛛網紋,裂縫裡湧起赤金火髓,化作一隻丈許火鴉,翎羽根根如刃,撲向陸仁麵門——
那是他丹海最後一滴本源,拚著境界跌落,也要拉人陪葬。
陸仁不閃不避,指背在虛空輕輕一刮,骨環內側鯨齒“叮——”一聲,幽藍月輪在背後升起,像一輪被海水啃缺的冷月。月輪中心,黑紅巨鯨虛影無聲張口,一股源自上古的吞噬之力驟然倒卷——
火鴉尖嘯,翎羽寸寸碎成流火,被鯨影吸入口中,化作一粒赤金火星,沉入月池。水麵“咚”地漲起一尺,銀浪拍岸,將閻晝倒映其上的扭曲麵孔擊得粉碎。
裂天兕抓住火鴉潰散的一息,脊背最後一根倒刃“鏘”地離骨,化作一道青月弧光,自閻晝左肋貫入,從右肩透出。刃口帶出一串血珠,尚在半空,便被寒毒凍成赤晶,“叮叮噹噹”落地。
火袍修士低頭,看見自己胸口破開一道月牙形空洞,心臟已化作冰渣,卻仍在最後一次搏動。他張了張口,似想再念宗門名號,卻隻吐出一縷帶著火毒的白霧,霧中浮起極細的“烏闕”二字,轉瞬被風吹散。
轟——
金焰巨劍失去本源支撐,轟然崩解,化作漫天火雨。火雨未及落地,便被裂天兕揚頸一聲長嗥震成赤色粉塵,簌簌鋪在岩壁,像給山腹刷了一層新漆。
閻晝的屍體跪而不倒,雙手仍保持掐訣,指節被幽綠毒火蝕得可見白骨,卻詭異地冇有腐臭,隻散出一股焦甜氣息,像烤過頭的蜜糖。裂天兕低頭,用額前鱗羽輕輕碰了碰屍身,確認再無生機,才轉向陸仁。
獸瞳裡的暴戾已褪,隻剩一片古潭般的深靜。它前膝屈下,脊背月紋亮起,一枚接一枚青玉骨片自鱗甲下浮出,共七枚,排成一條微彎的月牙,懸於陸仁麵前。最大的一枚正是先前展示的“月紋骨”,其餘六枚略小,表麵生就天然火紋,像一彎彎被熔岩吻過的缺月。
裂天兕低吼,聲音在陸仁識海自動轉成人言——
“利息之外,再加六枚‘火月骨’,可穩你丹海三年無漏。”
它頓了頓,巨瞳微闔,似在斟酌,又傳一道更輕的念頭:“吾族舊約——獸魂不相食。今日我贈骨,他日你莫斬我族裔。”
陸仁抬手,月魄化絲,將七枚骨片一併捲入,卻未直接收入儲物袋,而是貼骨環內側依次排好。鯨齒輕叩,骨片與銅環同頻震顫,發出“嗡——”一聲悠長鯨歌,像兩柄同源之劍在鞘內互鳴。
他拱手,聲音被山風撕得極輕,卻字字清晰——
“今日之後,凡遇裂天兕,我退避三舍。”
裂天兕點頭,巨軀緩緩立起,鱗甲摩擦,發出鐵石交擊的冷響。它最後看了陸仁一眼,目光在他眉心月紋停了一瞬,像把某種印記刻進記憶,才轉身踏入山腹裂縫。青黑背影被夕照最後一縷血光拉長,逐漸與岩壁融為一體,隻剩蹄聲“噠噠”遠去,像古戰場散場的鼓點。
火雨餘燼散儘,山腹溫度驟降,裂縫口凝出一層薄霜。陸仁走到閻晝屍前,指尖點在其眉心,一縷月魄鑽入,將殘存火毒儘數抽離,以免汙了儲物袋。掌心一翻,一隻赤金絲織就的錦囊自屍身腰側浮起,表麵繡著一隻振翅金烏,烏瞳以極陽絲勾勒,尚在微微轉動,似想掙脫束縛。
陸仁兩指一捏,金烏瞳火“噗”地熄滅,錦囊口禁製崩成碎光。他並未當場探看,隻將錦囊收入袖內最深一層,與先前所得玄冰、火髓芯並列,像給冥鯨攢下的三樣點心。隨後並指如刀,在地麵輕輕一劃——
幽綠月火掠過,閻晝屍身化作一灘灰燼,被山風一卷,散入裂縫深處,再不留痕跡。
山腹外,夜色已濃,星子像被沙粒磨得極細,灑滿天空。陸仁負手立於崖頂,夜風掀起玄袍,露出腕間骨環,內側鯨齒正輕輕叩擊,似在回味方纔吞噬的那滴火鴉本源。
忽地,他眉心一跳,想起閻晝臨死前那句“獸魂靈根”——聲音裡帶著頓悟,也帶著一種讓他背脊發涼的“確認”。自踏入混沌以來,他從未向任何人透露丹海異象,就連焚滄、焚溟也隻以為他靈根特殊;烏闕宗遠在陵國西北境,與焚天宗素無深交,閻晝卻一眼道破,且明顯早有懷疑。
“烏闕宗……怎知獸魂?”
陸仁低語,指背在骨環表麵緩緩摩挲,指尖所過之處,月紋亮起極細的銀綠光絲,像一條條在暗處甦醒的蛇。他抬眼,望向東方天際——那裡,夜色儘頭浮起一線青白,像一柄纔打磨完的刀背,隱隱透出烏闕宗山門金烏圖騰的輪廓。
“看來,得去借他們的藏經閣一觀。”
聲音散在風裡,已帶上一絲幽綠尾音,像毒火順著刀鋒悄悄攀附。下一瞬,幽藍月影一閃,崖頂隻餘一圈被月色凍住的腳印,再無人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