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解圍
院中,火把獵獵。
沙穆爾屏退左右,隻帶兩名老仆,親自為陸仁引路。
新住處是城內唯一一座石殿,夯土為基,玄岩為牆,雖簡陋,卻勝在堅固與僻靜。
殿內,燭火搖曳,壁龕空蕩,卻擺著一張低矮玉案。
沙穆爾親自奉茶,銅壺內卻是大漠特有的“雪線草”,茶煙如霧,帶著微涼甜意,入喉便化作溫潤靈力,順脈而行。
禮畢,他取出一物——
一張卷軸,通體灰白,無紋無字,展開後如一張普通羊皮,邊緣磨損,彷彿隨時會碎。
沙穆爾雙手奉上,聲音低卻鄭重:“此乃沙夷曆代國王傳下之寶圖。祖上曾是大修士,可惜後代靈根凋零,無人能窺其秘。今日贈予前輩,隻求兩件事——”
陸仁臉色一沉,似早有所料,當即隻沉默不語,靜等其言。
他伸出兩根手指:“一,邊界大戰將起,蠻人修士於背後偷襲,我需前輩出手,隻斬對方修士,我親自迎擊,保城不失。二。”
他頓了頓,目光微黯,“小女今日受驚,靈根雖弱,卻性柔心善,願拜前輩為師,隨侍左右,哪怕端茶送水,亦心甘情願。”
陸仁接過卷軸,玄覺滲入——
如泥牛入海,無紋無靈,彷彿真是凡物。
他微微皺眉,不置可否。
沙穆爾見狀,又取出一物——
一隻巴掌大的銅駝,通體暗金,駝峰鑲嵌兩粒火髓芯,背生雙翼,腹藏機括。
“鎮國高階法器·飛火銅駝,可攻可守,日行三千裡,火毒漫天,混沌初期亦需退避。”
銅駝被雙手奉上,在燭火下泛著溫潤暗金,像一頭沉睡的凶獸。
陸仁指尖輕觸,月魄滲入,駝腹機括“哢噠”一聲,火髓亮起,威壓一閃而逝。
他抬眼,望向沙穆爾——
對方半彎著腰,黃金輕甲在燭火下黯然,鬢角霜雪更顯,像一頭老去的雄獅,卻仍固執地擋在族群前方。
殿內,陷入長久沉默。
隻有燭火“劈啪”一聲,爆出一粒燈花。
良久,陸仁輕歎,收起卷軸與銅駝,聲音低啞:“隻此一次,下不為例。”
沙穆爾抬頭,眼底血絲密佈,卻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像大漠裡乍現的綠洲。
“謝前輩。”
他躬身至地,影子在燭火下拉長,像一座才卸下重石的孤峰。
石殿內,燭火搖曳,雪線草的茶煙尚未散儘。
沙穆爾抬手,正要命殿外候命的公主入殿敬酒,陸仁卻抬掌虛按,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一件一件來,不急。”
他指尖輕點玉案,灰白卷軸與飛火銅駝並排而放,燭火映得銅駝暗金流動,像一頭蟄伏的凶獸。
“先說戰事。”
陸仁抬眸,月光從窗欞縫隙漏入,在他瞳孔裡凝成兩輪極細的銀環,“與其等蠻人陳兵城下,不如我先去摘了他們修士的腦袋——戰事自解。”
沙穆爾微怔,旋即黃金輕甲“嘩啦”一聲,他躬身至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有前輩出手,沙夷全軍願為後盾!”
他取下腰間佩刀,刀鞘陳舊,卻嵌著一粒指甲大的火髓芯,雙手奉於案上。
“北出三百七十裡,風蝕穀,蠻人前鋒大營便紮於此。穀內三位半混沌修士,皆隸‘赤骨門’,門主骨勒汗,混沌初期,行蹤詭譎,或在前營,或居後山,具體方位……不詳。”
陸仁接過,指腹在火髓芯上輕輕一刮,赤光一閃而逝。
“夠了。”
他起身,玄袍掠過燭火,燈火被壓得低頭,又倔強彈回。
殿外,夜已三更,大漠寒風捲著沙礫,像無數細小的鬼手拍擊石牆。
陸仁一步踏入風中,骨環內側鯨齒輕叩,“叮——”,幽藍月影一閃,人已消失在夜色儘頭。
風蝕穀,形如彎月,壁立千仞,風沙在穀口形成天然漩渦,白日亦暗如黃昏。
穀外,蠻人連營十裡,火把連綿如繁星,卻寂靜得詭異——修士坐鎮,凡兵不敢喧嘩。
陸仁懸於穀口百丈之上,玄袍與夜色融為一體,隻露半張蒼白側臉。
他閉目,玄覺如潑墨般傾瀉——
十裡、二十裡、三十裡……
凡兵氣息如螢火,半混沌卻似三盞血紅燈籠,高懸營地三角。
“找到了。”
他睜眼,腳尖一點,月影遁無聲發動——
第一道身影,東北角箭樓,半混沌,正盤膝吐納,火毒纏繞。
幽綠月魄貼地而至,化作三寸毒刃,自其尾閭刺入,逆脊而上,瞬間凍結丹海。
那人眼珠凸起,尚未來得及哼聲,已軟倒於箭樓陰影。
第二道身影,西側糧囤,半混沌,披赤骨甲,正借糧火淬體。
月影一閃,陸仁現身其後,指尖輕彈,裂星斷魄環脫腕而出,星輝化刃,七丈內一息鎖息。
“嗤——”
人頭飛起,血珠被星輝蒸成紅霧,未濺一粒糧米。
第三道身影,穀口暗哨,半混沌後期,隱於風蝕裂縫,手握骨弓,箭鏃塗火毒。
陸仁祭出玄龜覆海盾,盾麵龜紋一亮,化作十丈玄幕,自天而降,將其連人帶縫一併鎮壓。
“哢嚓——”
骨弓崩斷,裂縫閉合,暗哨被碾成肉泥,血沿風蝕壁緩緩滑落,被風沙迅速舔淨。
全程不足三十息,風蝕穀燈火未晃,凡兵未覺。
陸仁收盾,衣角無血,像才散步歸來。
為防後患,陸仁繼續北掠。
大漠儘頭,山勢隆起,黑石如骨,風似鬼嘯。
玄覺再掃,五十裡外,一道混沌氣機拔地而起,如孤狼望月,正與陸仁的探查轟然相撞。
“來了。”
陸仁止步,負手而立,月輪在骨環內側緩緩旋轉,割得空氣“嗤嗤”作響。
片刻後,一道灰白遁光自北而來,落於黑石之巔。
來人披赤紅大氅,胸掛骨鏈,眉心一道赤紅豎痕,像才裂開的岩漿縫。
混沌初期,氣機卻凝實,不輸焚天宗內爐長老。
“道友夜闖北域,斬我三門半混沌,好大的威風。”
那人開口,聲音卻意外溫和,甚至帶著幾分北地口音的沙啞磁性。
陸仁拱手,月魄暗斂:“沙夷國散修,陸仁。蠻人侵我友邦,先下手為強。”
“赤骨門,骨勒汗。”
第六十一章
解圍
那人回禮,目光在玄龜覆海盾上一掃而過,瞳孔微縮,笑意卻更深,“道友爽快,我也開門見山——赤骨門受蠻人貴族供奉,卻非死士。此番南下,隻為求財。若道友能接我一擊,我便撤軍,永不犯沙夷,如何?”
“一擊?”
陸仁抬眼,兩輪小月幽幽旋轉,“可。”
骨勒汗大笑,驀地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嘭”地升起一輪赤紅骨日,日心卻是一道漆黑風眼,風眼內萬骨哀嚎,似要擇人而噬。
“赤骨噬日元,道友小心!”
陸仁不語,隻將玄龜覆海盾往身前一拋,盾麵龜紋瞬間亮起,化作十丈玄幕,幕內隱有巨龜昂首,背甲星斑閃爍,如淵如海。
“去!”
骨勒汗一掌推出,骨日旋轉,風眼怒號,所過之處黑石被磨成粉,地麵被犁出深深溝壑,直奔玄幕。
“轟——!”
骨日與玄幕相撞,星輝與骨粉同時炸開,衝擊波橫掃百丈,黑石山被削平一半,風沙逆捲上天,化作赤黑龍捲。
片刻後,風停。
玄幕仍懸,龜影未散,隻盾麵龜紋微微黯淡。
骨勒汗的骨日,卻已消散無蹤。
“好盾!”
骨勒汗深吸一口氣,獨眼內赤光爆閃,隨即大笑,笑聲裡帶著由衷的欽佩,“道友法器之精,某生平僅見!撤軍之事,即刻生效!”
他抬手,一枚骨簡飛來,簡麵刻著赤骨門印記。
“三日後,極北冰原,廢棄洞府,冰獸守護,內藏機緣。願邀道友共往,所得均分,以謝今日留情。”
陸仁接過,玄覺滲入——
簡內座標清晰,靈氣波動卻微弱,顯然隻是外圍資訊。
不過骨簡中還有兩物。
他微微沉吟,目光掃過骨勒汗身後荒原——
赤地千裡,靈氣稀薄,對方卻肯拿出“上品靈石三百、高階丹藥十瓶”作為定金,足見誠意,亦見貧瘠。
陸仁掃過靈石和丹藥,目露遲疑,骨勒汗遂道:“實不相瞞,此行於我極其重要,若肯相助,這兩樣願贈於道友。”
“可。”
陸仁點頭,將靈石與丹藥收入儲物袋,語氣淡漠,“還有何人同往?”
“一名散修,號‘雪鉤子’,蠻地休養,三日後至。”
骨勒汗拱手,“屆時,某在冰原入口,恭候道友。”
夜風呼嘯,陸仁轉身南歸。
玄袍掠過殘破黑石山,背影在風沙中漸漸模糊,像一柄才歸鞘、卻仍滴著月光的刀。
他低頭,指腹摩挲骨簡,心底卻無波瀾。
“冰原洞府……機緣也罷,陷阱也罷,先去一看。”
鯨齒輕叩,像在迴應:
——所得靈石,剛好餵我。
駝鈴城外,殘陽如血,風沙被夜色壓低了聲響。
陸仁玄袍獵獵,自北而歸,一步踏入城門,守將便跪倒一地——
他們已得飛騎傳報:北營蠻修儘滅,赤骨門撤軍,三百裡連營一夜拔空。
石殿內,沙穆爾黃金輕甲未卸,鬢角霜雪卻似被春風融化。
見陸仁踏入,他竟單膝欲跪,被陸仁袖中一縷月魄托住。
“戰事已了,日後無犯。”
陸仁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大殿陷入短暫死寂。
下一瞬,沙穆爾眼中血絲儘紅,淚珠滾落,在玄岩地麵砸出細小坑洞。
“前輩再造之恩,沙夷闔族,永銘心肺!”
他抬手,重重一拍玉案,案上銅駝燈“啪”地爆出一粒燈花。
“第二件事——”
殿側珠簾輕掀,一名少女緩步而出。
白日那身染血的雲緞長裙已換,著一襲素白新衣,腰繫淺青流蘇,燈影下,肌膚勝雪,眸黑如夜。
她赤足踏玄岩,足背弧線細膩,像一對才被月光打磨過的羊脂玉。
至陸仁身前,少女雙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掌心托一隻鎏金小盞,盞內琥珀酒液輕晃,映出她微顫的睫毛。
“師尊在上,請受弟子沙白音三拜。”
聲音清越,卻帶著王室特有的剋製,叩首時,玉簪輕響,青絲瀉地,像一泓墨泉。
陸仁未動,隻垂眸看她。
燈影將少女影子拉長,投在殿壁,頸項纖細,肩線柔和,卻倔強地繃得筆直。
片刻,他接過酒盞,指尖未觸她肌膚,隻以月魄托盞,仰頭飲儘。
酒液微辣,卻帶著雪線草的回甘,一路暖到丹田。
“拜師可,但記兩條——”
陸仁放下盞,聲音淡漠,目光卻掃過沙穆爾,帶著不容商榷的壓迫。
“其一,此事天知、你知、我知,若有第四耳——”
他指尖輕點虛空,一縷幽綠月刃一閃而逝,殿內燭火同時低頭,“殺。”
沙穆爾黃金輕甲“嘩啦”一聲,他單膝再跪:“以王室血脈起誓,絕無外泄!”
“其二,隻做記名弟子。”
陸仁看向沙白音,目光平靜,“修行靠己,我隻指路,不揹人。可應?”
少女抬眸,黑瞳裡淚光未乾,卻映出兩輪小小月影,她鄭重點頭:
“弟子應。”
陸仁這才露出一絲極淺的笑,像冰麵裂開頭髮絲粗的一道縫。
他翻掌,取出兩物——
一隻玉匣,匣蓋開啟,五枚滾圓丹藥靜臥,丸表星紋流轉,正是骨勒汗所贈高階丹藥“赤星淬骨丹”,可穩混沌心境、淬鍊經絡。
另一隻寒玉盒,盒內一株赤紅嫩芽,芽尖凝著細小冰晶,像才從冰火交界摘下——
炎淵古藏·赤陽晶芽,擴靈池、淨火毒,有價無市。
“丹藥五丸,一月一服,可助你穩入半混沌;晶芽一株,煉化方法自行參悟。”
陸仁將兩物放於案上,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大殿陷入短暫寂靜。
沙白音雙手接過,指尖微顫,像托著一輪小小日月。
她再次叩首,額觸玄岩,發出輕而脆的“咚”,像替自己敲下第一道師門鐘聲。
事了,陸仁起身,玄袍掠過燭火,燈火被拉得老長。
“我另有要事,明日即行,日後是否相見,全憑機緣。”
沙穆爾與沙白音同時拜倒,影子在殿壁交織,像兩株被夜風吹彎的胡楊。
“師尊(前輩)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