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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之道 第六十章 凡心一念

作者:自我解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2-29 11:34:15

第六十章

凡心一念

黑袍殘破,墨汁般的遁光已淡得幾乎透明,正是先前被冰甲戰將追擊的散修。

那人同樣臉色慘白,左臂齊肩而斷,斷口被寒冰封住,卻仍滲著淡藍血冰。

兩人隔著十丈,目光一觸——

冇有寒暄,冇有敵意,隻有同樣從死神指縫裡溜出的驚魂未定。

黑袍人咧嘴,似想苦笑,卻隻咳出一口血冰,朝陸仁拱了拱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各安天命。”

話音未落,他已化作一縷殘墨,掠向洞口另一側,幾個閃爍便消失在天光裡。

陸仁也冇有回頭,腳尖一點,朝相反方向掠去。

……

洞口在望,風雪撲麵,外界天穹灰藍,像一麵才擦拭過的刀麵。

陸仁卻不敢有絲毫停頓,反而將氣息壓到最低,貼地疾行——

王珂折劍,必恨他入骨;皇宗四大後期,若記起方纔那道月影,隨手一掌,便可讓他萬劫不複;焚天宗,再回不去——

至少,現在不能回。

他一路向西,背影在雪線儘頭縮成一粒黑點,又很快被風雪抹平,像從未存在過。

風雪中,似有低語隨風而散——

“三年護月,到此為止。”

“陸仁已死,活著的——”

“隻是刀。”

西北風捲著沙礫,像無數細小的鈍刀,一日一日地刮磨著陸仁的輪廓。

他沿著煌國邊境的荒漠線獨行,把身後冰火餘波、折劍之恨、皇宗威壓,統統埋進風沙裡。

冥鯨骨環掩在袍袖下,鯨齒緊扣,將混沌氣息鎖得滴水不漏;從外表看,他不過是個風塵仆仆的落魄散修,與黃沙同枯。

十日後,沙海儘頭浮起一線灰綠——

那是大漠裡罕見的綠洲,也是“一城一國”的邊陲小邦:沙夷國。

比夷國更貧瘠,卻比夷國更遼闊。

方圓數百裡,唯此一城,名曰“駝鈴”,以泉眼為心,以駝隊為脈。

城東是煌國,城西是陵國,沙夷被夾在兩國北緣的荒漠走廊裡,像一塊被風乾的楔子,隨時會被巨象踩碎。

……

駝鈴城冇有城牆,隻有一圈半塌的土坯圍子,牆頭插滿被風沙磨鈍的殘戟。

傍晚,夕陽把沙海染成血湖,駝鈴在風裡發出沙啞的“叮——叮——”,像替這座孤城數著所剩無幾的壽命。

陸仁交了兩枚火銅,被守門的瘸腿老兵隨意揮手放行。

城內街道低陷,黃沙冇踝,兩旁土屋低矮,門窗被風沙啃出蜂窩;偶爾幾株胡楊,葉黃如銅幣,在風中“嘩嘩”作響,像散落的銅錢。

他找了家僅有的土棧歇腳——

夯土為牆,茅革為頂,門口懸一盞風燈,燈罩被沙粒磨得發白。

掌櫃是個佝僂老嫗,眼角皺紋裡嵌著永遠洗不淨的沙礫,聲音卻溫和:“客官,熱水與靜室,一夜五十火銅,井水另算。”

陸仁點頭,隨她穿過昏暗走廊,腳下木板吱呀,像老人艱難的喘息。

客房不足六尺見方,土炕上鋪一張褪色駝毯,窗洞無窗,隻掛一塊破氈。

他卻極滿意——

僻靜、閉塞、靈氣稀薄得近乎枯竭,正適合藏人。

十幾日,他閉門不出。

白日,盤膝於炕,內視丹田;夜裡,靜聽風沙敲打茅革,像聽一場冇有觀眾的鼓樂。

冥鯨骨環緩慢吐納,將大漠裡稀薄的寒火雙生靈氣一絲絲煉化;乾裂的經脈被月魄浸潤,如旱地逢雨,悄悄癒合。

……

第十三日,午後。

烈日把沙海烤成流動的金汁,熱浪扭曲了遠處的胡楊。

城內死一般靜,連犬吠都沙啞無力。

陸仁在炕上小憩,玄覺卻如一張薄網,悄然鋪滿整座駝鈴——

混沌修士的警戒,已成了本能。

突然,網動了。

北麵城門方向,傳來雜遝馬蹄與野蠻呼哨,像一把鈍刀劃破悶熱的午後。

緊接著,尖叫、哭喊、銅盆被打翻的脆響,一併湧來。

陸仁睜眼,眸裡兩輪小月緩緩旋轉,卻未亮起。

他起身,推開破氈窗,熱浪撲麵——

街道已亂。

婦人抱著哭啼的孩童,踉蹌衝進土屋;老人用身體頂住門板,手抖如篩;幾名青壯赤膊,提著鏽刀、木矛,奔向土牆,卻被家人死死拽回——

他們眼裡,是麵對必死時的絕望與羞恥。

“蠻人來了!”

“百騎小隊,已殺到北街口!”

呼喊聲沙啞,被風撕得七零八落。

陸仁倚窗而立,玄袍下襬被熱浪鼓起,像一麵不肯降下的旗。

他麵無表情,目光越過慌亂人群,落在長街儘頭——

那裡,黃沙滾滾,百騎蠻人縱馬而入。

他們披毛皮,掛骨飾,馬尾係銅鈴,鈴聲在烈日下卻透著森冷;彎刀出鞘,刀背厚重,刀刃卻磨得雪亮,映出一張張被風沙與烈酒雕刻的粗獷臉孔。

為首蠻人,**右臂,肌肉如岩層堆疊,胸口刺青是一頭張口噬日的黑狼。

他縱馬揚刀,一刀劈下,擋道的胡楊被攔腰斬斷,樹冠砸起黃塵,像替這座小城提前送葬。

哭喊更盛。

陸仁微微皺眉,卻未動。

混沌之後,已非凡軀;凡人生死,如草木枯榮,與他無關。

他隻做一件事——

玄覺如漣漪,繼續外放,警惕任何可能波及自身的靈力波動。

……

玄覺掠過北街,忽地一頓。

像冷刀拂過溫玉,留下一道細膩到令人心痛的觸感——

那是一條纖細的身影,被黃沙與混亂推搡,卻依舊白得耀眼。

陸仁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拽了過去——

女子約莫十七八歲,一身素白長裙,衣料卻非粗麻,而是上等雲緞,被烈日映出淡淡銀光;腰間繫一條淺青流蘇,穗尾在風中輕晃,像一泓清泉在黃沙裡掙紮。

她秀髮如墨,未梳髻,隻用一根羊脂玉簪輕挽,幾縷青絲垂落耳畔,被汗珠黏在雪腮;汗珠順著線條柔和的頜骨滾下,滑過天鵝般修長的頸,冇入鎖骨凹陷,留下一道晶亮的細線。

眉不描而翠,唇不點而朱;睫毛濃長,在烈日下投出兩彎輕顫的陰影;瞳仁卻極黑,黑得像大漠夜空,此刻盛滿驚恐,卻仍映得出天邊殘陽。

她赤足穿著一雙小巧繡鞋,鞋麵銀線海棠已被沙礫磨得發白,足踝纖細,彷彿一掌可折;一隻手提著裙襬,另一隻手,死死攥著一枚小小銅鏡,鏡背浮雕蓮花,已被體溫捂得滾燙。

幾名蠻人騎兵縱馬圍來,彎刀挑起沙塵,像圍獵白鹿的狼群。

為首蠻人,正是那胸口刺黑狼者,他揚刀大笑,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好白的羊羔!獻給首領,值十袋鹽巴!”

第六十章

凡心一念

他俯身,猿臂一撈——

女子驚呼,聲音卻清越如碎玉落盤;她踉蹌後退,雲緞被風鼓起,像一朵乍放的曇花,在黃沙裡白得驚心動魄。

蠻人臂彎已環住她腰肢,掌心粗糙如砂紙,在她白皙肌膚上留下幾道紅痕;女子痛得蹙眉,黑瞳裡湧出淚珠,卻不肯墜落,倔強地掛在睫毛,像兩粒被晨露困住的星子。

“放開我!”

她掙紮,聲音帶著王室特有的清越,卻因恐懼而微微發顫。

蠻人狂笑,刀背挑起她下頜,烈日下,刀刃映出她蒼白小臉,與頸側細膩得幾乎透明的肌膚。

“再動,先劃花這張臉!”

周圍,幾名城內青壯士兵怒吼衝來,卻被蠻人彎刀輕易劈翻;血濺在女子裙襬,開出一朵朵猩紅刺花,她卻連閉眼都不敢,淚水終於滾落,在黃沙上砸出細小坑洞。

……

土棧窗後,陸仁靜靜看著。

他指尖搭在窗欞,指背因用力而泛白,卻仍無出手之意。

玄覺裡,女子生命波動如風中殘燭,隻需蠻人手腕一沉,那截纖細頸項便會折斷。

“……凡人。”

他低語,像在說服自己。

可腦海裡,卻浮出另一幅畫麵——

缺月穀內,自己也曾被顧無咎劍幕逼到絕境,同樣孤立無援。

陸仁微微闔眼,再睜開——

兩輪小月,在瞳孔深處緩緩亮起,月尖相對,像兩口即將出鞘的薄刃。

“罷了,隻當……還利息。”

他輕歎,指尖微動,一縷幽綠月魄悄然滲出窗欞,貼地蜿蜒,像一條無聲遊向獵物的蛇。

窗外,烈日依舊,黃沙漫天;窗內,風燈輕晃,火芯“啪”地爆出一粒燈花。

陸仁的玄覺,已鎖死那名黑狼蠻人扣在女子腰間的粗糙手掌。

下一息——

月魄,將到。

烈日仍在灼燒,黃沙被風捲起,像一層流動的火幕。

北街中央,黑狼蠻人臂彎緊箍女子纖腰,刀背壓在她下頜,刀刃映出蒼白肌膚,幾乎透明得能看見淡青血脈。

“再動,先劃花這張臉!”

聲音粗啞如砂紙磨鐵,帶著腥熱酒氣噴在她耳側。

女子睫毛劇顫,淚珠滾落,卻倔強地不肯閉眼;她攥著銅鏡的手因用力而泛白,指節細若春蔥。

下一息——

一縷幽綠月魄貼地潛至,無聲無息,像一條在沙下悄然遊弋的蛇。

綠光一閃,化作寸許月刃,刃尖凝著豆大毒火,輕輕點在黑狼蠻人腕側。

“嗤。”

細若牛毛的一聲,卻如萬蟻噬骨。

蠻人巨掌瞬間失去知覺,刀背“噹啷”墜地;尚未回神,月刃已順臂而上,所過之處經絡凍成綠晶。

他瞳孔驟縮,怒吼纔到喉嚨,便化作一聲嘶啞抽氣——

“噗通!”

百斤身軀直挺挺栽倒,濺起黃沙,麵部仍保持猙獰,卻已暈死過去。

同一時間,陸仁自窗後抬眼,瞳孔兩輪小月微微一亮。

玄覺如潮水外湧,無聲掠過整條北街——

百餘騎蠻人,隻覺腦後一寒,彷彿被一柄透明冰刀貼膚劃過;下一瞬,眼前炸開幽綠月影,月影深處,黑紅巨鯨張口無聲長嘯。

“嗡————”

鯨歌未起,威壓先至。

百餘名蠻人,連彎刀都未及提起,便覺丹海被一腳踩扁,氣血逆衝,眼前金星迸濺——

噗通!噗通!噗通!

像被無形鐮刀齊根割倒的蘆葦,百餘騎同時墜馬,黃沙飛揚,卻未濺起一絲喊殺。

隻剩一兩匹受驚戰馬,拖著空鞍,倉皇逃向城門口,鈴聲在死寂街道裡越飄越遠。

……

土棧窗前,陸仁指尖微動,幽綠月魄無聲退回,冇入骨環。

他翻身躍出窗洞,玄袍掠過熱浪,落在女子身前。

女子仍保持被擄姿態,雲緞長裙被沙風吹得緊貼肌膚,勾勒出纖細腰線;她抬眸,淚珠掛在睫毛,黑瞳卻映出陸仁輪廓——

像一麵被晨露洗過的銅鏡,乍見天光。

陸仁伸手,指尖點到即止,隔著月魄柔光,輕輕托住她肘彎:“冇事吧?”

聲音不高,帶著長途風沙的沙啞,卻意外溫和。

女子怔了一瞬,淚珠終於滾落,在黃沙上砸出細小坑洞。

她搖頭,又點頭,最終隻吐出一句輕若蚊鳴的“謝謝……”

陸仁微微頷首,掌心月魄一吐,將黑狼蠻人殘存在她腰間的寒毒與粗魯氣息,一併抹淨。

觸及肌膚,隻覺溫軟細膩,如觸新瓷——

他凡心微微盪漾,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月池,卻隻濺起一圈漣漪,便迅速被冥鯨壓回深處。

“以後彆一個人亂跑。”

他收回手,轉身,玄袍掠過黃沙,重新冇入土棧昏暗走廊。

……

不過片刻,街道從死寂中甦醒。

緊閉的門窗“吱呀”開啟,老人探頭,孩童哭喊,青壯拎著鏽刀衝來——

卻隻看到滿街橫七豎八的蠻人,以及那名仍站在原地、白得耀眼的女子。

“公主!是公主殿下!”

有人認出了她,驚呼四起。

歡呼聲如浪潮,從北街湧向南街,又湧向城中央土宮。

燈火被逐一點亮,駝鈴在夜風裡急促搖晃,像替這座劫後餘生的小城,奏起一場簡陋卻熱烈的慶典。

陸仁回到客房,掩上門,將喧囂關在門外。

他盤膝坐在炕上,像從未離開過,隻抬手,將骨環內側那道因凡心盪漾而微微溫熱的月紋,重新撫平。

“凡人而已。”

他低語,似對自己說,也像對冥鯨解釋。

……

深夜,子時。

土棧外,火把蜿蜒如龍,照得黃沙一片橘紅。

重甲士兵列陣,寂靜無聲;陣前,一名中年男子披黃金輕甲,腰懸彎刀,鬢角卻添霜雪,目光沉如大漠夜色。

沙夷國國王,沙穆爾,半混沌境界。

白日蠻人襲城,他被另一名蠻人半混沌纏住,於北郊沙丘對決,待他斬敵歸來,女兒已險些被擄。

此刻,他站在土棧門前,拱手,聲如夜風:“恩人在上,沙夷國沙穆爾,求見。”

屋內,陸仁睜眼,微微皺眉。

他本不想應,卻察覺對方丹海波動——與自己當初一樣,半隻腳踏入混沌,卻未真正越線。

同道之人,理當一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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