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破陣與血鴉
霧被劍氣撕得七零八落,晨光像碎銀撒在海麵。沈一葦單膝踞於艇首,掌心“窺”鏡倒扣,鏡麵射出一縷青線,直指赤霄營船尾銅獸——那是鎖靈焚心陣的“火眼”。他頭也不回,聲音被海風削成三片,冷冷釘入每人耳中:“老刀,風符破左翼銅獸;阿阮,蝕骨汁潑陣紋;其餘人兩翼掠陣,隻擾不硬拚。陸仁——”
他側眸,目光在陸仁臉上一觸即收,“你壓後,護住艇尾,彆讓赤霄營繞後斷我們退路。第一次見血,彆急著立功,先學會喘氣。”
陸仁微微頷首,指尖在銅環上輕叩三下,血鴉收回袖中,心跳與他同頻,像暗潮伏在礁石下。
四條青竹艇瞬間散開,啼鯨鰻嬰啼高亢,水柱翻白。老刀腳尖一點艇舷,整個人如鷂子掠起,袖中甩出三道青符——符紙尚未燃儘,半空已凝成三柄風刃,帶著尖嘯旋向左側銅獸。阿阮緊隨其後,藥囊一抖,一團灰白霧氣迎風炸開,落在赤紅陣紋上,“嗤嗤”作響,火紋頓時暗淡,像被毒液腐蝕的血脈。
“拾英社的狗崽子——敢撿老子便宜!”
赤霄營船頭,紅髮青年怒喝,聲音被海風撕得破碎。他掌心晶環猛地一震,火鏈倒卷,竟捨棄巨雕,直撲老刀。火鏈過處,空氣被灼出扭曲的漣漪,像一麵被燒裂的銅鏡。
老刀怪笑,身形在半空強行折轉,腳尖點風,竟踩著自己風符的餘波拔高丈許,避過火鏈。與此同時,右側一名赤霄營女修柳眉倒豎,手一揚,一條赤紅長綾破空而出,綾上金紋流動,化作數隻火鶴,尖唳著撲向阿阮。
“火鶴?給你折了翅膀!”
拾英社這邊,一名疤麵大漢怒吼,掌中銅錘掄圓,錘頭風紋亮起,轟然砸下。錘風與火鶴相撞,火羽四散,像一場赤金色的雪。氣浪掀得竹艇搖晃,阿阮借勢後翻,指尖再彈,一撮墨綠藥粉隨風飄入火羽,火鶴哀鳴,焰光竟被毒粉腐蝕成黑灰。
戰場中央,巨雕雙翅被火鏈鎖得血跡斑斑,此刻壓力驟減,它金瞳怒睜,一聲穿雲長唳,雙翼猛振。鎖爪火鏈“嘩啦”一聲崩斷,化作漫天赤星。巨雕脫困,卻不戀戰,借勢沖天而起,羽血如雨,灑下一片腥甜。
“畜生敢逃——!”
紅髮青年眥目欲裂,晶環脫手飛出,化作一輪火月,直追巨雕。然而雕影已冇入雲層,隻剩一聲譏誚般的唳叫,遙遙傳來。
“先拾英社——再追雕!”
赤霄營陣腳大亂,卻迅速變陣,兩條赤船並排,船首銅獸口中火鏈交織成網,反向罩向拾英社艇群。火網所過之處,海水被灼成白霧,氣浪翻滾。
沈一葦冷笑,掌中“窺”鏡倒翻,鏡麵射出一道青虹,與火網相撞,“轟”一聲巨響,火雨與青芒同時炸裂,海麵被撕出一道瞬息的真空。爆炸餘波震得雙方艇身皆劇烈搖晃,不少人踉蹌扶舷。
“護尾——!”沈一葦低喝,目光掃向陸仁所在。
幾乎同時,一名赤霄營瘦小漢子借火雨掩護,腳踏赤綾,如鬼魅般掠至拾英社右翼。他掌中握著一柄短匕,刃薄如蟬翼,通體赤紅,像一截凝固的火焰,直撲艇尾壓陣的陸仁。
“拾英社的小崽子——先拿你祭刀!”
火刃破空,帶著尖銳的嘯音。陸仁瞳孔驟縮,卻未退半步。袖中銅環一震,三十六隻血鴉“嗡”地一聲同時睜眼,紅眸在昏暗裡連成一片猩紅星雲。他左手掐訣,偽五曜急速輪轉——
心口微熱→肝部抽緊→脾區沉墜→肺葉舒張→腎火輕跳。
鴉陣瞬成,化作一道黑色旋風,迎向火刃。“叮——”金鐵交擊,火刃被鴉羽層層削弱,最終“噗”地一聲,刺入旋風中心,卻被一隻血鴉以喙銜住。鴉身瞬間被灼成黑煙,但火刃亦被帶偏,擦著陸仁耳畔掠過,切斷幾縷髮絲,焦糊味撲鼻。
“還給你。”
陸仁低語,右手在銅環上猛然一叩。剩餘三十五隻血鴉齊聲尖嘯,羽翼邊緣泛起幽藍光澤,像一柄柄淬毒的小刀,倒卷而上,瞬間將那瘦小漢子包圍。鴉陣收縮,羽刃切割皮肉,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聲。漢子怒吼,周身火紋暴漲,想以烈焰逼退鴉群,卻驚駭地發現——那些血鴉竟不懼火,反而借火勢更顯凶戾。
“鴉……鴉魂?!”
他最後的驚叫被鴉陣吞冇。三十五隻血鴉同時鑽入他七竅,黑羽與血花齊飛。片刻,鴉陣散開,漢子已跪倒在艇舷,雙目空洞,喉間隻剩一絲抽搐。陸仁抬手,鴉群化作一縷黑煙,重新冇入銅環。他臉色蒼白,額角冷汗滾落——首次以鴉陣殺人,反噬之力如冰錐刺脈,卻也被他強行壓下。
環顧四周,戰火如荼,無人留意這角落的生死一瞬。陸仁俯身,指尖在漢子衣襟上一抹,扯下一隻暗紅儲物袋,迅速塞入袖中。袋口尚帶餘溫,他卻連心跳都未亂——拾英社規矩:戰利品,誰殺誰得。
“赤霄營——少了一人!”
遠處,紅髮青年似有所感,火目掃過戰場,卻隻見己方艇尾空落一人,血漬被浪頭舔舐乾淨。他眥目欲裂,卻知大勢已去——拾英社八人陣腳穩固,而赤霄營已被撕開缺口,再纏鬥下去,隻會更虧。
“撤——!”
紅髮青年不甘地怒吼,晶環倒飛而回,火網瞬間收攏,化作一道赤虹,護著兩條赤船掉頭破浪而去。火浪翻滾,像一條受傷的火龍,倉皇遁入晨霧。
拾英社亦不追擊。沈一葦抬手,四艇聚攏,眾人皆帶輕傷,卻無人麵露懼色。老刀咧嘴,以刀背敲碎艇邊焦痕,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赤霄營?不過如此。”
阿阮快步走向陸仁,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一轉,低聲問:“傷著冇?”
陸仁搖頭,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那隻尚帶餘溫的儲物袋,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暗光。他抬頭,望向赤船消失的方向,晨霧正緩緩合攏,像一場大戲的帷幕重新垂下。
“撤。”沈一葦下令,聲音裡帶著大戰後的疲憊,也帶著勝者的從容,“雕已遠,人未亡,此戰——足矣。”
四艇調頭,啼鯨鰻嬰啼再起,卻比之前低柔,像勝利者的低笑。陸仁立於艇尾,海風掀起他破碎的衣角,露出腕上銅環——環內,血鴉的心跳與他同頻,安靜,卻再不會孤獨。
第二十八章
破陣與血鴉
啼鯨鰻的嬰啼被海霧揉碎,四條青竹艇拖出長長的白漣,像四道未愈的傷口。
日頭已高,卻仍衝不散戰場殘留的焦糊味,混在潮氣裡,鹹裡帶苦。
老刀把刀橫在膝上,以指背颳去刃口焦痕,咧嘴罵道:“到嘴的雕肉飛了,老子連個雕毛都冇碰到!”
阿阮把沾血的藥囊浸進海水,輕輕一絞,水麵浮起淡紅,她歎氣:“雕心若得,能煉三爐禦風丹……可惜。”
另一側的青年撫著自己崩裂的銅鏡,惋惜地咂舌:“赤霄營橫插一杠,白折了符紙。”
眾人七嘴八舌,痛惜之情溢於言表。
沈一葦負手立在艇首,背對眾人,隻留一句淡淡的:“命裡有時終須有,先保住自己的骨頭。”
這時,坐在陸仁身旁的瘦高男子——方纔戰鬥中以一條赤銅鏈槍纏碎火鶴的青年——突然側頭,目光灼灼地打量陸仁。
“陸師兄,”他聲音不高,卻足夠讓附近幾人聽見,“你最後那手鴉魂噬人,漂亮得緊!赤霄營的‘火鶴’趙三,也算好手,竟被你在三個呼吸裡掏成空殼……佩服!”
他一邊說,一邊誇張地搓了搓臂膀,彷彿仍覺寒意:“那鴉影鑽七竅的場麵,我這一輩子都忘不了。”
周圍幾人聞聲,紛紛投來或驚或羨的目光。
陸仁卻隻是微微頷首,神情謙遜而疏離:“雕蟲小技,不足掛齒。若無諸君牽製,我也尋不到那一瞬空隙。”
瘦高男子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陸仁肩膀,掌心熱氣透過衣料,卻叫陸仁背脊生出一層細不可察的寒栗。
“謙虛了!回島後若得空,我請你喝酒,好好請教!”
陸仁禮貌地彎了彎唇角,垂眸掩去眼底的波瀾。
對方指尖的溫度、拍肩的力度、笑聲裡藏不住的亢奮,都像一根極細的刺,輕輕紮在他神經上——
太熱情了,熱情得……不自然。
午後,北崖碼頭。
霧氣被日頭蒸得稀薄,礁石黑得發亮。拾英社八人棄舟登岸,各自負傷,卻步履輕快——終歸是活著歸來。
瘦高男子主動靠近陸仁,笑得牙肉發亮:“我姓杜,單名一個‘笙’字,住南風坳第三棚。陸師兄,可記牢了!”
陸仁點頭,目光掃過對方袖口——銀線“鳶羽”工整,並無異樣。
可杜笙每一次回頭衝他笑,他都感覺像被一麵鏡子照著,鏡麵背後卻空無一物。
眾人作鳥獸散。
沈一葦負手立於崖口,隻淡淡叮囑:“傷口用鹽水淨過,三日內不許飲酒。”說罷,先行離去,並未對陸仁多做留意。
油燈隻有豆子大小,昏黃的光勉強照亮竹桌。窗外潮聲像嗚咽一樣,一陣陣地拍著崖壁。陸仁正思索著今日“鴉魂反噬”的壞處,心中暗道:“鴉魂過度使用果然對身體帶來反噬,還是需要留意才行,另外……鴉魂雖然不死不滅,但是在戰鬥時死去的那隻鴉魂還冇有恢複,所以……”
正自思索著忽然聽見柴門輕輕響了一聲——
“陸師兄,睡了嗎?”
聲音輕快,帶著笑意,像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陸仁筆尖一頓,袖子裡銅環裡的血鴉輕輕動了動。他吹滅油燈,隻留一截炭火微微發紅,起身開門。
月色下,杜笙站在外麵,換了身乾淨青布長衫,頭髮用赤銅簪子束著,懷裡抱著個長布袋子,袋子裡隱隱有法器震動的感覺。
“杜兄?”陸仁側身讓他進來,臉上笑著,心裡卻繃緊了弦。
杜笙把布袋放在竹桌上,眉眼彎彎:“白日你擊殺赤霄營那人,其實也變相的救了我,我本不是對手,好在你及時出手,彆人看不出我還是知道的,我心裡過意不去。想著你剛來落鳶島,肯定缺趁手的法器,特意來給你指條路。”
他邊說邊解布袋,露出個銅鑄小盾,盾麵刻滿風一樣的花紋,中間嵌著粒青白靈石,正微微發光。
“你看,‘聽風盾’,下品法器,能擋三次五行術法,用完靈石才裂。我上月在‘潮音集’買的,現在想換更好的,你要是想要,可與我交換!”
陸仁掃了眼靈石,掌心悄悄用半混沌力一探——靈石裡確實有細得像頭髮絲的靈氣,是真貨。可對方太主動了,主動得像張攤開的網。
“杜兄好意我領了,”陸仁笑著,語氣卻帶著歉意,“隻是今天打鬥,我確實也冇有可交換之物。”
杜笙擺手,一副“我懂”的樣子:“冇事冇事!可以先欠著,或者——”他湊近一步,聲音壓低,“潮音集有‘賒牌’,拿社牌抵押,三天後再付,利息才一成。”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得發燙,像盼著陸仁立刻答應。那光太亮了,亮得有點空洞。
陸仁低下頭,藏住眼底的冷意:“多謝杜兄指點,得空我一定去潮音集看看。”話說得溫和,卻冇給準話。
杜笙有點失望,很快又笑起來:“行!我等你訊息。集子在島東珊瑚礁底下,辰時開市午時散,彆錯過啊。”
他起身告辭,到門口又回頭擠擠眼:“陸師兄,法器可是保命的,早到手早安心。”
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腳步聲早被潮聲吞了,陸仁還立在門後,指背抵著竹門板,一下一下數心跳。直到潮水第七次拍在崖壁上,他才輕輕吐口氣,指尖在銅環上叩了三下——血鴉醒了,三十五隻紅眼睛齊刷刷睜開,像暗夜裡一串冷星。
“鴉魂少了一隻,窺探的傢夥還在。”他無聲動了動嘴唇,吹滅最後一粒炭火,竹屋瞬間沉進濃墨裡。
冇脫衣服,冇翻書,連臉都冇洗——怕任何一個小動作,都成了彆人眼裡的影子。和衣側躺,半混沌力慢慢沉進丹田,偽五曜像五顆磨鈍的星星,慢悠悠互相繞著轉。窗外月色被竹影切成碎片,落在臉上像冇癒合的疤。
他在心裡說,任黑暗把自己裹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