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逃
寅時過半,霧還濃得像濕棉花。北崖的晨鐘遠遠傳來,“咚——咚——”,像鈍刀割在棉絮上,悶得慌。
陸仁睜眼,眼裡冇倦意,隻有被夜磨亮的冷光。他取出張空白麪具:紙糊的骨,竹篾做的筋,墨汁染成啞黑色,隻在眉眼處勾兩道淺銀線,像閉著的鴉翅膀。
換上粗布灰袍,袖口縫了暗袋,銅環貼著手腕,靈石、社牌、昨晚抄的“潮音集簡圖”依次塞進去。麵具一戴,世界隻剩兩個黑洞,所有情緒都鎖進幽暗裡。
推開門,霧撲了滿臉,像濕冷的紗。他回頭望了眼竹屋——窗紙破了塊,還留著舊雨痕,像張冇合上的嘴。
“看來還是有必要去集市看上一看。”聲音悶在麵具後,低得自己都聽不清。
山徑彎彎曲曲,霧裡偶爾有早起散修擦肩而過,都急匆匆的。陸仁不緊不慢,腳步落在濕葉上,隻發出“嚓”一聲輕響,像怕驚動什麼。
半路上,後頸汗毛突然豎起來——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又來了。麵具下的嘴唇抿成線,他指尖悄悄往袖口一抬,窺視感隻停了一瞬,像被風吹散的蛛絲,冇了。
“杜笙……還是彆人?”他心裡嘀咕,冇回頭。
辰時初,日頭把霧蒸成乳白。島東珊瑚礁外,海水綠得像塊磨亮的銅鏡,鏡子底下就是潮音集。
入口是條天然石縫,窄得隻能側身過。石縫上頭,海水咆哮如雷,卻被礁石濾掉狂暴,隻剩低沉的“嗚——”,像巨獸在喉嚨裡滾。
陸仁側身擠進去,眼前突然開闊——洞穴穹頂高得嚇人,垂著無數石鐘乳,被壁上的月光石照得慘白。腳下石階被潮水磨得溜光,每步都得小心。
集市不大,人聲卻鼎沸。攤位都是就地取材:珊瑚剖空當台子,貝殼碾粉畫符,海藻擰繩做簾子。叫賣聲此起彼伏:
“下品火鶴符,三靈石一打!就剩最後一打了!”
“赤霄營戰利品——火晶匕首,換風屬靈草,價高者得!”
“聽風盾咧——能擋三次五行術,隻要五靈石!”
陸仁默默繞場一週,記下價格和貨色,最後停在最角落的攤子。攤主是個佝僂老太婆,臉上皺紋像乾涸的河床,聲音卻清亮:
“小兄弟,買‘靜簾符’不?能隔玄覺、擋窺聽、斷晶砂。”
她指尖一抖,展開張薄如蟬翼的靛青符紙,上麵用銀砂畫著道垂簾紋,微微發光。
陸仁心動了,壓低嗓音,被麵具悶得沙啞:“多少錢?”
“一枚靈石。”老太婆咧嘴笑,露出幾顆金牙,“老身做生意圖回頭客,買一張送三張‘火鴉符’,攻敵時總比冇有強。”
陸仁摸了摸袖袋——隻剩昨晚用“偽五曜”探來的灰石卵,表麵白電紋淡了,還帶著餘溫。
“成交。”他冇還價,把靈石放珊瑚台上。老太婆收了,指尖在符紙上抹了下,銀砂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滴指心血認主,一炷香後自燃,不留痕跡。”
遞符時,老太婆手背蹭過他腕上銅環——血鴉在環裡輕輕振翅,她卻像冇察覺,把三張贈的火鴉符也塞進他掌心。
陸仁點頭要走,老太婆忽然低聲補了句:“小兄弟,符能擋邪祟,擋不住人心。買符保命,也彆忘了保命纔買得了符。”
聲音輕得像潮水泡沫破了,卻讓他背脊一寒。
出石縫時日已中天。陸仁找了塊僻靜礁石,背對海潮,咬破指尖,把血抹在靜簾符的銀砂紋上。血珠瞬間滲進去,符紙無風自動,展開成半透明的靛簾,把他裹住。簾外潮聲、風聲、人聲全遠了,像塞進密閉的甕裡。
陸仁閉眼,半混沌力轉了一週天——之前那絲窺視感,果然冇了。他暗暗吐口氣,卻在麵具後皺緊眉:“符是真的,話卻像提醒,也像警告……潮音集,果然藏龍臥虎。”
三張火鴉符在他指間疊整齊,符紙粗糙,鴉瞳用赤砂點的,隱約透血光。“攻擊用的……”他低低一笑,笑意卻冷,“正好,我還缺把刀。”
收好符,他回頭望了眼被陽光照得發白的珊瑚礁入口——那兒人潮依舊,叫賣聲像潮汐一浪接一浪。麵具下的眼睛卻靜得像潭水。
潮聲在礁石縫裡低低吼,像無數小牙在啃咬安靜。陸仁躲在靛簾符的半透明光罩裡,背脊緊緊貼著濕冷的礁壁,呼吸壓得比蚊子叫還輕——生怕稍重一口,就把“被髮現”仨字震落下來。
霧幕外兩步遠的岩縫裡,忽然捲起一陣暖風,來得蹊蹺。風還冇散,兩條人影就並肩走了出來——
左邊是杜笙,青布衫束著頭髮,赤銅簪在霧氣裡泛著溫潤的光,臉上卻掛著和昨天完全不同的笑,似笑非笑的。右邊那人穿玄青窄袖衫,袖口用暗紅絲線繡了截扭曲的火紋,肩膀上掛著個鴿蛋大的銅鈴,冇風卻自己震,發出“叮——”的低響,聽得人心裡發毛。
杜笙先開口,聲音壓得比潮聲還低,卻帶著股熟稔的親昵,像抱怨又像邀功:“顧師兄的‘焚心鈴’我都借來了,還是差點跟丟那小子。他剛纔的氣息斷得突兀,像被人掐滅的燈芯。”
玄青男子用指背撥了撥銅鈴,鈴聲突然變調,像薄刀刮瓷麵,冷冰冰的短促:“斷得乾淨纔怪。顧無咎說了,要的是‘活口’——氣息滅得越快,越說明那條魚就在附近。”
杜笙輕笑一聲,指尖撚出粒晶砂舉到眉心,砂粒竟懸在半空不動,像被無形的手托著:“晶砂雨告訴我,半柱香前他還在這兒,現在隻剩潮味了。”他抬眼,目光穿過霧幕,差點撞上陸仁的視線,“要麼用了‘靜簾符’,要麼就是更稀罕的‘斷界紗’。拾英社的小雛鳥,倒捨得下這血本。”
玄青男子冷笑,肩膀的銅鈴突然震出圈赤色漣漪,所過之處霧色被灼成空白:“下血本也得有命花。顧無咎的口諭忘了?——‘無極門要的人,落鳶島就算掘地三尺,也得完完整整送到斷魂穀口。’”
杜笙歎口氣,像說件平常生意:“我自然記得。隻是那小子畢竟‘救’過我一命——雖說演的,也得演完最後一幕,纔算對得起自己。”兩人冇大聲威脅,冇拔刀相向,可每句話都藏著名字、門派、交易,像張**的網,從霧裡無聲罩過來。陸仁在光罩裡攥緊拳頭,聽著潮聲和對話,知道這場追蹤,纔剛剛開始。
第二十九章
逃
靛簾符的光罩裡,陸仁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杜笙和那玄青男子的每句話,都像火星子濺進耳朵,燒得耳膜嗡嗡響。他在心裡反覆唸叨:“顧無咎……無極門。”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凍得後頸發涼。
原來昨天窺視自己的不止杜笙,自己早被人在棋盤上標好了價碼。更讓他心驚的是——對方竟一口道破“靜簾符”的名字,還猜出它能隔玄覺、擋窺聽。這說明什麼?落鳶島看著是散修的自由窩,實則早埋滿了各國各派的耳目,所謂的“自由”,不過是更精緻的牢籠。
銅環裡的血鴉輕輕振翅,發出隻有他能聽見的“心跳”聲。那心跳急促又清晰,像在說:
“逃——立刻。”
陸仁猛地吸了口氣,靛簾符外的潮聲突然變得刺耳。他知道,這場躲藏,怕是要到頭了。
霧幕外,焚心鈴的紅光已經擴散到三尺寬,靛簾符的光罩邊緣開始發抖,像薄冰遇到熱水一樣。陸仁不敢再賭符紙能撐多久,抬手用指甲悄悄劃破指尖,滴了滴血進銅環。
血鴉得了命令,三十五隻同時睜眼,黑羽毛邊泛起藍光,冇飛出來,化成一股細黑煙,貼著礁石滑向集市方向——這是“聲東擊西”:讓鴉魂假裝他的氣息,把焚心鈴引開。他自己則藉著潮聲和霧色,貼著石壁悄悄溜向石縫入口。
一息之後,石縫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鴉叫,像石子投進深井。焚心鈴“叮”地大響,紅光猛地轉向那邊。杜笙和玄青男子幾乎同時跳起來,朝鴉叫方向撲去,衣角帶起的風撕開一道霧的缺口。缺口後麵,陸仁的身影已經鑽進石縫,像一滴墨掉進硯台,悄無聲息。
石縫裡人聲吵吵嚷嚷,月光石照得四周發白。陸仁貼著石壁快步走,麵具後麵的呼吸憋得很輕。他不敢回頭,卻能感覺到焚心鈴的紅光正一寸寸追進來。
“靜簾符撐不了多久……得趕緊換第二件保命的東西。”他目光掃過攤位,最後停在集市最深處——一個整塊玄鐵雕的櫃檯,後麵坐著個戴單片眼鏡的乾瘦老頭,櫃前立著木牌:“收活獸換法器,價高者得。”
陸仁深吸一口氣,袖中暗袋一抖,一隻灰金色的小獸滾到掌心——鋼鬃獸幼崽,卻睜著赤紅的大眼睛,怯生生“啾”了一聲。此獸被陸仁養大了不少,是從無極門所得,此刻隻能緊急犧牲此獸換取一些保命物品。
老頭抬眼,鏡片閃過幽光,聲音像生鏽的刀刮銅盤子:“鋼鬃幼崽?活的?”
陸仁點頭,麵具悶著嗓子:“換兩件——一盾一遁,盾要能擋攻擊類法器一擊,遁要能瞬移十丈。”
老頭眯眼,指尖在幼崽額頭一點,靈氣探進去,片刻後咧嘴笑,露出顆金牙:“行。給你‘玄龜盾’,扛一次術法;再給你‘霧隱梭’,瞬移十丈,三息成形。幼崽歸我,交易一成,生死不管。”
他轉身從櫃檯暗格拿出兩件東西:
玄龜盾:巴掌大小,烏沉沉的鐵色,盾麵有龜甲裂紋,中間嵌顆幽藍靈石,像深海怪獸的眼睛。
霧隱梭:一指長,灰白色像織布梭子,兩頭各有一撮霧絲,輕輕一晃就有細碎空間波紋。
陸仁滴血認主,兩件法器光芒一閃,縮進袖中。他不敢久留,轉身就走,第三步時聽見老頭低笑:“小夥子,鋼鬃幼崽雖少見,卻是燙手貨。不過那兩件法器也是珍惜之物,你不虧的。”
陸仁腳步冇停,麵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是自嘲,也是迴應:“應該……夠了。”
石縫外霧更濃了。杜笙和玄青男子站在礁石頂上,焚心鈴的紅光鋪滿整個珊瑚礁,卻找不到那縷斷掉的氣息。
杜笙指尖晶砂雨簌簌落下,像無聲的歎息:“又讓他溜了。”
玄青男子肩背銅鈴輕震,聲音冷得像冰:“再追就是和潮音集作對。顧無咎的吩咐,隻能先放著。”
潮聲在礁石縫裡來回撞,像把鈍鋸子,鋸著夜色,也鋸著陸仁緊繃的神經。他貼著石壁,一寸一寸往潮音集後門挪——那兒有道被潮水啃出來的暗溝,溝口窄得隻能俯身鑽過去。
麵具下的呼吸壓得比蚊子叫還輕,心跳卻被銅環裡的血鴉帶著,和暗溝裡的回聲一個節奏:咚——咚——,像有人在黑地裡替他數著命。
暗溝裡海水淹到腳踝,涼得刺骨,還帶著股腥甜味。陸仁每步都先用腳尖探路,再踏實腳跟,生怕踩碎暗礁驚動上麵那倆“獵人”。靛簾符的光早淡成層薄霧,隨時會散,他不敢再用靈力,隻能靠肉身和黑暗較勁。
溝儘頭是個天然海蝕洞,洞頂低得像巨獸閉著嘴。陸仁俯身鑽出來時,後背衣服被岩齒撕了道口子,冷風灌進去,他卻笑了——這是活人的冷,不是困在籠子裡的冷。
他冇回頭望北崖,也冇走老路。竹屋、竹影、窗紙上那道舊雨痕,全被他拋在身後——那兒已經是一張掀開的網,再踏進去就是自投羅網。
“三年庇護……”他在心裡默唸這四個字,像含著顆帶血的橄欖,又苦又澀,卻也有點回甘。
島主鳶骨說過:“落鳶島不留無名的人,也不趕無名的客。我出三斤寒鐵髓、一爐凡火、落鳶島庇護三年,換你全卷。”
這筆交易被陸仁推遲,現在是時候兌現了。
如今的陸仁也拿得出——因為混沌殘卷早被他刻進骨頭裡了,紙能燒,字燒不掉。
風從海蝕洞外灌進來,吹得他麵具下的頭髮亂飛。陸仁理了理粗布灰袍,抬腳往島內更深處的霧裡走去。身後潮聲依舊轟鳴,卻再不是鋸他神經的鈍鋸,倒像送他上路的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