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獵雲
窗外竹影搖晃,像無數細小的手在鼓掌。陸仁想起昨夜月光下那道“無聲的戰書”,想起被人當眾的羞辱、顧無咎居高臨下的審視,又想起自己藏在枕下的銅環與血鴉陣圖——他終究不是孤舟。於是舉杯,與沈一葦輕輕一碰:“願與諸君同拾落英,共抵狂風。”
沈一葦眸中亮起一點星子,仰頭飲儘,抬手擊掌三下。掌聲未落,竹屋外霧氣翻湧,兩名青衫少年抬著一架青竹滑竿悄然而至。沈一葦側身讓路,笑謂陸仁:“師弟,請——北崖路險,步行勞頓,乘竿。”
陸仁也不推辭,負手登竿。滑竿穿霧而行,如一條青鯉遊於白浪。沿途霧中隱現暗哨,皆以兩指抵唇,發出一聲極輕“咻”音,算是同門暗號。行了約莫兩刻,地勢陡高,霧氣忽被山風撕裂,一片赭色崖台豁然眼前。崖頂平闊,背風處搭著成片青帳篷,帳前以竹籬圍出空地,一方石鼎正燃鬆脂,火舌幽藍,鼎上懸著一隻銅壺,壺嘴噴出白汽,帶著藥香與酒香混雜的奇味。
“到了,拾英社總帳。”
沈一葦先引陸仁至火鼎旁,抬手示意。圍火而坐的七八人紛紛起身,有男有女,皆著青衫,袖口以銀線繡“鳶羽”二字。沈一葦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每個人都聽見:“諸位,新兄弟——陸仁。日後同鍋吃飯,同陣殺敵。”
眾人並不喧嘩,隻依次抬手,以兩指抵額,再平伸而出——那是“以額抵心,以心示人”的社禮。陸仁照做,指尖觸到眉心時,隱隱感到一縷極細的法機自對方掌心傳來,像一根絲線,輕輕一搭便收回——這是探修為,也是示信任。
一名圓臉少女率先開口,聲音帶著陵國南方軟糯:“陸師兄,我叫阿阮,負責采藥。你要什麼藥草,我可帶你去采。”
旁邊疤麵大漢接道:“某家老刀,擅風符,專管跑路。你煉丹缺啥,喊我一聲,半日給你弄來。”
沈一葦見氣氛活絡,微微一笑,從火鼎旁提起那隻銅壺,傾出一盞琥珀色藥液,遞與陸仁:“社酒——無靈根亦飲得。味苦,卻暖。”陸仁接過,先聞——藥香下掩著一縷梨花清甜;再飲——入口辛辣,滾入喉卻化為溫流,一路沉至丹田,與那粒“半混沌漩渦”輕輕一撞,竟泛起細碎的銀光。
火鼎旁,鬆脂劈啪一聲爆響,幽藍的火舌舔上銅壺底。沈一葦放下酒盞,抬手讓壺嘴不再噴白汽,眸色被火光映得深不見底。他側身對陸仁,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落在人心尖上——
“陸師弟,酒暖過了,再說件更暖的事。”
陸仁指腹摩挲著盞底未散的銀光,抬眼:“沈兄請講。”
沈一葦指尖蘸了少許壺口藥露,在石案上畫一道彎弧,像一截被風折斷的翅骨。
“落鳶島東,三十裡,有斷崖名‘回潮磯’。每歲春末夏初,巨雕‘裂雲’換羽,舊翎初落,新翎未豐,是它一年中最虛弱的七日。昨日社裡探子回報,那畜生已伏崖三日,羽血染石,腥氣引鯊。”
他說到這裡,抬眸定定看陸仁,火光在他瞳仁裡跳動,像兩粒將燃未燃的磷火。
“社裡決定:明日卯末出發,八人小隊。斬雕、取翎、剖丹、分骨。所得之物——雕心煉‘禦風丹’,鵰翎製‘破空符’,雕骨可磨箭簇,專破護體罡氣。按拾英社的老規矩:平分,不記功,不藏私。陸師弟,你可願同往?”
陸仁眉峰輕挑,眸底卻靜如止水。他垂目看那道“翅骨”水跡,似在權衡,又似在回憶。片刻,他低聲開口,嗓音被鬆脂煙燻得微啞:
“裂雲雕,我好像交過手。”
火鼎旁幾人聞聲側目。沈一葦眼尾微挑,做了個“繼續”的手勢。
“半年前在黑風嶺北麵。”陸仁指尖輕點自己右肩,一道淺淡的舊疤在衣襟下半隱半現,“它一翅掃來,我斷兩根肋骨,它卻借力沖天,毫髮無損。如今它換羽失速,正是還債的時候。”
沈一葦低笑,笑聲短促,像刀背互擊:“好,那便算你一份。”
陸仁卻並未立刻應諾,而是抬眼望向霧海,眸色被夜色染得深沉:“我隻問一句——若巨雕垂死反撲,小隊當如何?”
沈一葦收起笑,右掌並指如刀,在火鼎沿輕輕一磕,“鐺”一聲脆響,火星四濺:“陣腳不亂,輪流扛傷。誰若臨陣脫逃,社規處置——斷一指,逐出北崖。拾英社不養棄兄弟的軟骨頭。”
陸仁點頭,目光在火光裡凝成一點寒星:“如此,我去。”
沈一葦眸中亮色閃動,抬手擊掌。遠處帳角,阿阮捧出一麵巴掌大的青鳶木牌,遞到陸仁掌心。木牌新刻,邊緣尚有細微刀痕,正麵隻一個字——“拾”。
“社牌隨身,明日卯末,北崖口集合。”沈一葦收聲,語氣忽而舒緩,像鋒刃歸鞘,“回去早些歇息,把‘止水丹’備一粒,雕血帶毒,恐傷經脈。”
陸仁收牌入袖,指尖在銅環上輕叩,似迴應,又似告彆。他轉身,青衫被夜風掀起一角,背影孤直,卻不再單薄。
沈一葦目送他隱入霧徑,這纔回身,對火鼎旁眾人低喝:“各自檢查箭簇、符籙、縛獸索。明日——獵雲!”
鬆脂火“啪”地一聲,爆出最後一粒藍星,隨夜風沉入霧海。
回到住處,竹門闔上,一聲輕響,卻像落鎖。陸仁背抵門扉,指尖在袖中銅環上無意識地摩挲,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窗外霧色未散,月光殘屑斜斜地鋪在書案上,像一層被碾碎的銀箔。他盯著那抹冷光,胸口卻湧起一陣黏膩的寒意——
“昨夜……我的一舉一動,都在彆人眼底。”
記憶像被倒卷的潮水,一幕幕拍上岸:他寅時起身,裸足踏地,丹田“偽五曜”輪轉時經脈的酸脹;翻窗接雪,雪粒落入銅盞的脆響;甚至自己對著月光低聲念出“止水”二字時,喉結滾動的弧度——這些細枝末節,沈一葦竟能瞭如指掌。那種被窺視的**感,彷彿有人貼在他背脊上呼吸,濕熱、陰冷,甩也甩不掉。
第二十七章
獵雲
陸仁深吸一口氣,強行按下心跳,走到書案前。案上兩本秘冊安靜躺著,紙緣卻像無聲咧開的嘴。他先點燃一盞油燈,將火苗調至最小,豆大的焰光在竹壁上投出搖晃的巨影,像一頭弓背的獸。隨後,他翻開《混沌殘卷》,指腹沿著那些乾涸的血色小字一路摩挲,目光逐行掃過,終於停在一段先前被忽略的批註:“……半混沌者,神識未凝,惟憑器代步。器分‘窺’、‘鎮’、‘殺’三類。窺器最幽,或銅鏡、或晶砂、或雨聲,皆可以‘靈引’驅之,無靈樞者得訣亦可,惟威能十不存一……”
靈引——正是《引炁訣》的彆名。陸仁瞳孔微縮,指節無聲收緊。他閉上眼,把昨夜細節倒放:窗欞外曾傳來一聲極輕的“滴答”,像露水墜瓦;片刻後,又有一道極細的雨絲飄入,落在銅盞水麵,激起一圈與雪粒無關的漣漪。當時他隻道山霧生雨,如今回想,那雨絲竟帶著一點極淡的腥甜,像極了晶砂被靈引催動後散發的氣味。
“原來如此……”他低聲道,嗓音沙啞,像吞了一口碎冰。那不是雨,是窺器——有人以“晶砂雨”為他織了一張無形的網,將他鎖在視線裡。若不是此刻警覺,他仍自以為安全。
燈火“啪”地爆出一粒燈花,驚醒了沉思。陸仁抬手,將火苗撚高,橘色光暈瞬間鋪滿鬥室,也把那份被窺視的陰霾逼退半尺。他從枕下摸出銅環,指腹在環內“禦禽”二字上緩緩摩挲,一絲半混沌之力透入,三十六隻血鴉在黑暗中睜眼,紅眸如豆,卻無聲。此刻,它們是他唯一的“反窺鏡”——若再有人以晶砂窺視,鴉陣會先於他感知靈引波動,發出隻有他能聽見的“心跳”。
“想看我?”陸仁抬眼,瞳孔裡映出兩粒冷火,“那就看仔細些——彆被反噬。”
他收斂情緒,開始為明日的獵雕做準備。
次日,天光尚未破曉,北崖口已是一片青影。霧像未醒的獸,蜷在海麵,浪頭拍擊礁石,發出低沉而均勻的鼓聲。陸仁一襲短衫,負手立在崖邊,銅環貼腕,三十六隻血鴉縮於袖中,心跳與他同頻。沈一葦最後檢查一遍帆索,回身時,眸中映著幽暗天色,像兩口深井。
“人齊,登舟。”
四條青竹艇依次泊在潮線,長不過兩丈,窄如柳葉,卻無槳無櫓。艇首各拴一條“水馭獸”——形似巨鰻,背生青鰭,腹下卻有六條乳白觸腕,半纏纜繩,半探水中,偶爾發出嬰兒啼哭般的低鳴。那是拾英社馴養的“啼鯨鰻”,性溫順,喜拉舟,日行百裡而不知倦。
沈一葦率先踏艇,回身伸手。陸仁借力一躍,竹艇微沉,海水順著舷沿漫上來,又被啼鯨鰻的尾鰭拍碎成細雪。艇身共四人:沈一葦立船首,負手如劍;阿阮抱膝坐在中段,將藥囊橫放於腿,指尖輕撫囊帶,像在安撫一隻沉睡的貓;老刀踞尾,膝上橫一柄無鞘短刀,刀身刻滿風紋,偶爾以指背試刃,發出輕越嗡鳴;陸仁居舷右,背對晨霧,目光落在水麵——那裡,啼鯨鰻的六條觸腕正泛起淡藍靈光,與沈一葦掌心的“禦水符”遙相呼應。
“起——”
沈一葦低喝,符紙燃成一線青火,落入海中。四條啼鯨鰻同時昂首,嬰啼聲破霧,艇身被輕輕拽動,像四片柳葉被暗流托起,滑離礁石。浪頭在舷側碎成白沫,霧氣被艇首劈開,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青痕。冇有人說話,隻有潮聲、風聲與獸息交織,像一曲低沉的絃歌。
行約半個時辰,霧色漸薄,天光透出一抹蟹殼青。沈一葦忽然抬手,四條艇同時減速,水馭獸的觸腕縮回半尺,嬰啼低不可聞。前方海麵上,隱約傳來金鐵交擊與爆裂之聲,像有人把一串炮仗扔進銅釜。
“前方有鬥。”老刀眯眼,刀鋒在指尖一轉,映出遠處火光。
沈一葦以手肘抵住艇舷,掌心一翻,一麵巴掌大的銅鏡躍然而起,鏡背刻“窺”字,鏡麵卻如水波盪漾。他兩指並劍,在鏡心一點——畫麵頓時拉遠:三百步外,一座黑礁環成的天然淺灣內,七八名紅衣修者正圍一頭巨雕鏖戰。那雕雙翼展開足有三丈,羽色赤金,斷羽處血雨紛飛,卻愈戰愈勇。紅衣人袖口皆繡火紋,正是煌國派“赤霄營”的徽記。
阿阮輕聲道:“赤霄營怎會先一步?他們訊息比我們還快?”
沈一葦冷笑,鏡中畫麵再轉,隻見礁灣外另泊兩條赤紅快船,船首各立一尊銅獸,口中噴出赤鏈,鎖住巨雕雙爪,使之無法高飛。一名紅髮青年負手立於船首,掌心懸浮一枚赤晶圓環,晶環每一次轉動,巨雕便發出淒厲長唳,似被無形火鏈灼骨。
“煌國派‘鎖靈焚心陣’。”老刀啐了一口,刀背敲在艇舷,發出清脆的“叮”,“他們想用火刑逼出雕丹,雕若怒極自爆,咱們連根翎毛都撿不著。”
沈一葦側首,目光穿過霧氣,落在陸仁臉上:“陸師弟,你怎麼想?”
陸仁眸色沉靜,像一泓被月磨亮的刀泉。他指尖在銅環上輕叩,袖中血鴉無聲睜眼。半息後,他低聲開口,嗓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沙啞:“煌國派陣法未穩,雕尚有餘力。我們若此時切入,攻其側翼,迫他陣腳鬆動——讓雕脫困,再坐收漁利。”
沈一葦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點鋒銳弧度:“好一招‘驅虎吞狼’。”他抬手,四艇呈扇形散開,水馭獸的觸腕再次舒展,嬰啼聲此起彼伏,像嬰兒在暗夜裡哭笑。
“拾英社——”沈一葦掌心符紙再次燃起,青火映得他眸色森冷,“收網。”
四條青竹艇如離弦之箭,破霧而出,艇首激起雪白浪花。霧幕被撕開的一瞬,赤霄營眾人亦驚覺回頭,紅髮青年掌中晶環猛然一震,火鏈收緊,巨雕血羽紛飛,長唳震天。而拾英社八人,已自側翼悄然逼近,像四道青色的暗潮,無聲漫向燃燒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