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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之道 第二十四章 舊友

作者:自我解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2-24 14:57:52

第二十四章

舊友

夜像被墨汁浸透的綢,一絲光也漏不下來。陸仁跟著那懸白骨牌的灰衫人,七折八拐,穿進城南最老的酒坊後院。酒窖門半掩,一股酸腐酒糟味撲麵,像張口巨獸的喉管。灰衫人腳步不停,抬手在牆上某塊青磚一按,“哢噠”一聲,地麵石板滑開,露出僅容一人鑽入的豎井。井壁嵌銅環,環上係烏繩,繩尾垂進黑漆漆的深處,像通到黃泉。

“下去,莫點火。”灰衫人終於開口,聲音薄得像鏽鐵片刮過瓷麵。他拋來一塊矇眼黑綢和一個麵露,“規矩。”

陸仁把綢子繫上,世界瞬間隻剩心跳。他抓住烏繩,腳尖蹬井壁,緩緩下滑。十丈、二十丈……耳邊酒味漸被潮黴與腥甜藥香替代。腳底觸地時,烏繩自頭頂“嗖”地縮回,井口石板無聲闔上。

黑綢被一隻冰涼的手揭開。

眼前先是一片暗紅,像閉眼見火;再睜眼,才辨出是處拱頂溶洞,高五丈,闊十餘畝。洞壁鑿滿佛龕大小的暗格,每格裡置一盞油燈,燈罩卻是赤色水晶,把火光濾成粘稠的血色。地麵鋪烏木棧板,板下暗渠潺潺,水聲裹著藥香,不知從何處湧來。穹頂懸鐵索,索上倒吊無數空鳥籠,風過時吱呀晃動,像一排排絞死的月亮。

人群在血色裡流動,皆戴麵具。

麵具以獸骨、銅、木、皮製成,形製不一,卻統一在左眼處鑿一孔,嵌墨晶片——那是“暗柵”的徽記。冇人說話,隻以手指在對方掌心劃價,或把籌碼敲得脆響。空氣裡混著麝腥、鐵鏽、陳血、凍土,像把整座山林的暗麵刨開,塞進一隻罈子。

灰衫人引陸仁至洞心一方石台。台呈八角,邊嵌銅槽,槽裡滾黑水,水浮碎銀——那是“價脈”。台後立一枯瘦老者,戴白犀皮麵具,額心嵌一塊倒豎的骨片,像第三隻閉著的眼。老者手執銅鈴,鈴舌卻是狼牙,搖時無聲,隻一股陰冷波動順著腳底爬上來,讓眾人心跳同步一滯。

“新貨,登台——”灰衫人退後,以兩指抵唇,吹出一聲無聲的哨。洞中燈火瞬間矮了半寸,像被巨獸吸走一口氣。

陸仁解下鹿皮囊,把老五抱出。幼崽鬃毛已伏貼,隻脊背一道銀灰暗線,像未出鞘的劍。他把老五放在石台左側的鐵籠裡,籠門“哢噠”自鎖。隨後,又取一隻紫檀木匣,指節輕叩,匣蓋彈開,霎時一縷赤金霧氣衝出,在血燈裡凝成寸許小的日輪——無極先天丹。

丹丸滾出,懸在匣上寸許,自行旋轉,表麵九孔,孔裡噴出細若遊絲的紫電,發出極輕的“劈啪”,像幼龍打嗝。赤金光照到之處,眾人麵具下的呼吸聲驟然粗重,像拉破風箱。

最先動的,是右側一個披整張黑熊皮的大漢。麵具是熊顱骨磨製,兩排獠牙外翻。他一步踏前,腳下棧板“咚”地沉響,胸口獸皮內襯的鋼環互相撞擊,清脆如鐵雨。他伸出蒲扇大手,指節上嵌烏金釘,在銅槽裡“嘩啦”一劃——十片金葉推入價脈,黑水翻湧,碎銀瞬間被染成赤色。

“熊羆魁,出金葉十,換鋼鬃崽。”聲音像磨石。

話音未落,左首一名戴鶴羽麵具的瘦小身影已飄至台前。鶴羽每步都在棧板上點出輕“嗒”,卻留下一串霜花。他指尖夾一片冰蟬翼,翼上寫硃砂符字,往價脈裡一送——蟬翼遇黑水不沉,反而展開成巴掌大的透明符船,船艙裡臥一隻玉瓶,瓶內七彩煙流轉。

“鶴雪齋,添‘七雪鎮魂丹’一瓶,換無極先天丹。”聲音雌雄莫辨,卻帶空穀迴音。

彷彿被這兩下驚醒,人群“嗡”地炸開。燈火劇烈搖晃,倒吊鳥籠齊聲吱呀。有人把整袋南珠倒進價脈,珠子滾入黑水竟發出嬰兒啼哭;有人解下腰間活蛇,蛇鱗下嵌滿細鑽,蛇信子一吐,噴出“嘶嘶”價碼;更有人直接撕下自己一片指甲,指甲離指瞬化赤金葉——那是“血價”,以自身精魄出價,若不成,當場折壽。

銅鈴再搖,狼牙無風自動,發出“咯”一聲脆響。洞中頓時肅靜,隻剩價脈黑水汩汩,像巨獸吞嚥。

白犀麵具老者抬手,五指枯枝般一握。所有籌碼被黑水吞冇,水麵浮起一串暗金數字——“壹佰叁拾陸”。數字一閃,化作光屑,飄向石台後的一扇銅屏風。屏風上原本空白,此刻光屑凝成兩枚篆字:混沌。

“混沌”二字一成,屏風自中間無聲滑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側身的小道。道內無光,卻傳出書頁翻動聲,像無數白蝶在黑暗裡振翅。

老者第一次開口,聲音卻像從每個人顱內直接鑽出:“貨主,可願以‘無極先天丹’一顆,換‘混沌殘卷’一冊,並‘凡火煉丹譜’一帙?”

陸仁喉結微動。他抬眼掃過全場——熊羆魁的獠牙麵具已裂出細紋,鶴雪齋的鶴羽在頸後炸成雪霧,更多人麵具下滲出冷汗,沿下頜滴落,在棧板上砸出深色圓斑。無人再出聲,卻有無形目光如鉤,想把他撕碎,將丹丸搶出。

他伸手合上紫檀匣。赤金日輪“噗”地熄滅,洞中燈火隨之齊齊一跳,像被掐住脖子。人群裡響起一片極輕的“嘶”,那是失望與貪婪被同時割喉的聲音。

“換。”陸仁吐出一個字,把木匣推向老者。

老者指尖一點,匣蓋再開,無極先天丹自行浮起,飄向屏風後黑暗。與此同時,兩冊舊書從暗道飛出,一冊灰黑,封麵無字,卻像活物呼吸般微微鼓脹;一冊暗褐,邊角焦卷,頁縫裡夾點點霜灰,像被凡火反覆灼燒。

陸仁接過,指尖一觸,便知道灰黑冊子裡是混沌境被撕下的某頁核心,暗褐冊子則記載著以凡火、凡爐、凡薪,煉出靈丹的每一步——正是他要的“普通人可用的煉丹秘籍”。

銅鈴第三次搖,狼牙碎裂,化作齏粉。價脈黑水倒卷,將所有未成交的籌碼吐出,卻已被腐蝕得坑坑窪窪,像被歲月啃噬的骨。人群開始退潮,麵具後的目光仍黏在陸仁身上,卻無人敢動——暗柵的規矩:成交一成,貨主受柵主庇護至日出。

陸仁把兩冊書揣進懷裡,抱起重又安靜的老五,轉身走向溶洞另一側的小門。門後是一條向上的石階,階麵被無數鞋底磨得凹陷,像一條被時間舔出的舌。他每踏一步,背後燈火便熄一盞,血光一層層剝落在腳邊。

第二十四章

舊友

最後一盞燈滅時,他聽見極遠的地方,傳來無極門晨鐘的殘響——像為一顆叛逃的“小太陽”送葬。

而此時交易台上的白犀麵具老者卻滿意的點了點頭,低語道:“此人不錯,可邀請過來。”

一旁的灰衫人則遲疑了一下,說道:“此人能拿出鋼鬃獸幼崽和無極先天丹,確實是合適的人選,但是我擔心的是……這兩件東西如果不是大宗門之人,恐怕拿不出來吧。”

白犀麵具老者微微擺手,說道:“放心,大宗門之人是看不上我們這個小地方的。”

“說的也是……”灰衫人跟著點頭,不再多言。

石階儘頭是扇鏽跡斑斑的鑄鐵小門。陸仁推開門,夜風裹著護城河的腥氣撲過來——原來暗柵的出口藏在老酒坊廢棄的碼頭下,破舢板和爛木樁交錯著,像一排黑黢黢的尖牙。他扯下矇眼的布,天邊已泛起蟹殼青,遠處夷都的城牆被曉霧削得薄薄的,彷彿一捏就碎。

懷裡,老五蜷成個灰金糰子,呼吸勻勻的;兩冊秘本貼在胸口,能聽見“混沌殘卷”微微鼓脹,像另一顆心臟在跳。陸仁深吸口潮冷的空氣,繫緊鹿皮囊,沿河岸快步回城西柳條巷。

巷口還是那半扇破門,晨風裡“吱呀”晃盪。可門檻上蹲著個陌生人:青灰短袍,鬥笠壓得低低的,腳邊一盞防風燈,燈罩上畫著隻獨眼水鳥,鳥喙叼著滴硃砂,像血又像淚。

聽見腳步聲,那人抬頭,鬥笠下是張被湖水泡得發白的臉,左耳缺了半塊,卻掛著片銀鱗耳墜,隨呼吸輕輕晃。“陸公子,借一步說話。”他聲音不高,像水麵掠過細波。腳尖一挑,防風燈飄到陸仁腳邊,燈焰晃出紅暈,映得巷壁水跡斑斑。

陸仁左手拇指抵住刀格,右手撫老五脊背讓它彆動,纔開口:“暗柵的人?”

“柵主之一,”那人摘下耳墜,攤在掌心,銀鱗背麵刻著細小的“鳶”字,“夷都東‘落鳶島’外堂執事——阮津。”

陸仁目光動了動。暗柵交易時,銅屏風後飄過的“鳶哨”聲,原來指的是座島。阮津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被湖水磨鈍的虎牙:“島是散修湊的窩,無宗無派,無根無腳。散修嘛,一塊靈石都要掰兩半花,不聚一起早被世家啃光了。”他抬眼,獨眼水鳥燈焰映在瞳孔裡,像尾赤紅魚,“昨夜那枚‘小太陽’,島上很感興趣。島主願出雙倍價,再送座‘凡火丹爐’,換你手裡‘混沌殘卷’。”

陸仁冇急著答,隻問:“島上多少散修?”

“常住三百七十四,半混沌境以上六十九,其餘引炁——哦,還有十來個跟你一樣靠丹藥硬撐的‘假根’。”阮津笑得坦然,“島小卻自由。你若願長住,分你臨湖竹屋一棟,每月三斤寒鐵礦、五斤赤薪炭,凡火煉丹足夠。”

自由、資源、丹爐——正是陸仁眼下最缺的。陸仁沉吟兩息,點頭:“去。但我要帶獸,柳條巷這破屋留作後路。”

“小事。”阮津拋來枚銅鳶尾,“明日卯正,落鳶渡,憑這個上船。”

次日晨鼓剛敲第一聲,柳條巷口停了輛無簾青篷馬車。車轅上坐著鬥笠老漢,蓑衣下露出黝黑小腿,腳踝刺青是隻獨眼水鳥。阮津冇露麵,隻托老漢捎話:“柵主不便見,公子體諒,不過雇傭了兩名新客坊的人,好幫公子搬運東西,不過看公子的樣子,似乎也不需要幫忙。”

陸仁淺笑,不過測眼一瞟注意到了那兩名新客坊的搬運工,隻是看了一眼,陸仁馬上認出了二人,正是劉福和陳竹。

此二人抬眼間看著陸仁也是呆住了,遲疑好久後劉福才支支吾吾的道:“你……你……是……”

陸仁當即露出淺淺微笑,輕哼了一聲,說道:“二位上車吧。”

鬥笠老漢似乎也看出了端倪,隻是跟著陸仁的語氣說道:“讓你們兩個上來,還不趕緊的!”

這二人扭扭捏捏的被老漢的聲音嚇到,但此刻不敢有半點不從,隻能硬著頭皮上車。

陸仁把鹿皮囊、兩冊秘本、老五抱上車,最後看一眼那半扇破門——門楣上自己用刀刻的“錨”形暗記還在。他伸手在晨霧裡合上門,像合上一本寫舊的賬。

馬車沿南護城河緩行,霧越來越濃,水腥味混著櫓聲。

馬車上陳竹和劉福拘謹的像個孩子,在車上蹲著不敢有任何舉動,隻是時而抬眼看一下陸仁。

陸仁神色淡然,嘴角止不住的露出微笑,說道:“真是冇想到,我們還能再見,可能這就是緣分吧,想必新客坊的工作也不好做吧。”

兩人嚇得不敢說話,片刻後陳竹率先開口,道:“陸仁兄弟,當初……確實是個誤會,是我一時糊塗,從今往後,我們二人願為你的馬前卒,你指東,我們絕不往西,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們也去。”

劉福連忙跟著說道:“對對對,上刀山下火海我們也去。”

陸仁嘴角笑意猶在,但一言未發,不過冰冷的目光裡彷彿能兩人凍結,連大口呼吸都不敢。

到“落鳶渡”時,日頭仍被水汽裹成白團。渡口無旗,隻有條舊木棧道伸進霧裡,儘頭泊著艘烏篷扁舟,長不過三丈,船身繪滿水鳥銜鳶的暗紋,像片浮在水麵的鱗。

船頭立個十二三歲的青衣童子,赤足,腳踝鎖細銀鏈,鏈儘頭扣枚銅鈴,鈴舌卸了,走路無聲。他見銅鳶尾,彎腰掀開烏篷簾——簾內鋪著竹蓆,席上擺隻紅泥小爐,爐裡不是炭,是幾塊泛幽藍光的“寒鐵髓”,把艙內映得像冷泉。

在陸仁的引導下,陳竹和劉福都被迫跟著上了船,此時二人的內心是七上八下,不知陸仁要將二人帶往何處,更不知是福是禍。

烏篷離岸,冇櫓槳,船底卻傳出“軋軋”機括聲,像巨獸伸腰。霧氣被船頭劈開,兩側水色先青後黑,再遠處泛起圈銀白——那是湖口暗流,被島下陣法束成環帶,凡船誤入立被卷碎。

童子跪坐艙口,捧上漆盤,盤中盞“赤薪茶”,湯色如熔金,熱氣飄著極細的辛辣。“阮執事說,喝了可禦湖心寒息。”陸仁接過,舌尖先麻後暖,丹田竟升起絲久違的熱流——不是靈樞,倒像凡火被風一吹,劈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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