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落鳶島
離岸片刻後,木舟已駛入一千茫茫湖水區,隻看見前後都是迷霧,童子目光掃了一眼陳竹和劉福,但冇說話。
陸仁自然注意到了這一點,隨後說道:“小童且將船停一下,我這兩位兄弟到站了。”
那童子一怔,茫茫湖麵除了迷霧外,前不見陸地,後不見夷都,這話說的童子彷彿自己聽錯了,但看到陸仁堅定的眼神,這才驅使木舟停下。
童子隨後說道:“湖中多凶鱷,公子……”
陸仁冰冷的目光馬上轉移到了陳竹和劉福之上,隻被這目光一瞥,兩人便嚇的身體一縮,陸仁隨後說道:“二位,還需我送一程嗎?”
陳竹和劉福相互對視了一眼,又轉身看了一下四周的湖水露出驚恐神色。
看到二人不肯就範,陸仁當然冇了耐心,當即兩手一抓,就像抓起兩隻小雞一樣,一下就將兩人拋入湖中。
陳竹有些水性,想要向木舟遊來,可劉福不懂水性,一把抓住了陳竹這顆救命稻草,憑藉肥胖的身軀將陳竹一次又一次的按到水裡。
看到兩人的掙紮陸仁才發出一聲冷哼,說道:“我們趕路吧。”
說話間幾條凶鱷正隨著水麵的動靜向陳竹劉福緩緩靠近。
木舟開動繼續向前。
船行兩刻,霧忽地薄了。前方水色驟亮,像有人把新磨的銅鏡平放在湖心。鏡心浮出座島,輪廓先是一條青線,隨後展開成翅——落鳶島,形如側翼水鳥,兩翼斜插湖麵,島身高,崖壁垂直像被巨斧劈過。
崖壁中段鑿排黑洞,洞口伸出數丈長木臂,臂端係鐵索,索下吊著黑鐵吊鬥——那是散修自製的“外港”。烏篷靠近,最外側吊鬥“嘩啦”降下,鬥底撞水濺白浪。童子先踏鬥,銀鏈叮噹響;陸仁抱老五跟上。鐵索“軋軋”收升,把一人一獸緩緩提上崖腰。
到洞口,風忽大,帶著潮腥和鐵鏽。洞口立座簡易牌樓,竹木結構,匾額卻是整片玄鐵鑄的“落鳶”二字,筆畫像刀劈斧削,邊緣鏽跡斑斑,像乾涸的血。
阮津候在牌樓下,換了身湖藍短袍,鬥笠掀在背後,露出被湖水泡白的眉骨。他抬手,掌心向上,指間夾枚小小銅鳶,鳶尾穿孔係紅線:“島主親鑄的‘歸巢’,公子佩了,從此便是落鳶人。”
陸仁接過,銅鳶冰涼,紅線卻帶著體溫,像條極細的脈搏,把他和這座懸空島悄悄係在一起。阮津側身讓路,背後洞道幽深,壁上火把排成條遠去的紅線,像鳥腹內蜿蜒的血管。
“先歇竹屋,傍晚丹爐點火,島主在翅峰等你——”他頓了頓,聲音被洞風撕得細碎,“等你去談‘混沌殘卷’,也談怎麼讓凡火,燒出真正的混沌。”
洞道彎彎曲曲像鳥的肚子,原本的潮腥和鐵鏽味慢慢淡了,換成竹子和木頭的好聞香氣。阮津走在前麵,腳步輕得像在水上漂,每到拐彎的地方,他就用手指輕輕彈一下牆上的火把,火苗就矮下去一點,像在給客人讓路。
“落鳶島分三翅,外翅住人,中翅煉丹鑄器養獸,內翅是禁地——島主住處就是‘歸巢大陣’核心的地方。”他聲音不大,剛好蓋過腳下暗渠的流水聲,“島小規矩就三條,刻在外港石階上,新人必須記住:
第一條,共禦外敵。島外三十裡有水匪、世家、宗門探子,發現敵人就吹號角,能打能禦獸的都得去外港幫忙。要是怕了不敢上,就會被趕出島,以後再也不收。
第二條,共探秘寶。湖底沉船、古修洞府、荒島靈田,找到的東西按出力大小和冒的風險分。誰敢偷偷獨吞,島主親自把他扔去喂‘落鳶潮’。
第三條,共守秘密。暗柵的事、島在哪兒、同袍的底細,敢對外說一個字,割舌頭斷手指,再扔去喂潮。”
正說著,洞道突然寬敞起來。眼前像有人把整座山掏空,又塞進一座城。天光從頭頂裂縫漏下來,被無數銅鏡子折射,亮得柔和不刺眼。
腳下是環形棧道,寬得能跑三匹馬,外側欄杆用整根青竹紮成,竹節裡灌了鐵,摸上去冰涼。棧道凹進去一層層,像梯田:
最下麵一層,三十多座石頭丹爐排成月牙形,爐口塞著紅炭,火苗舔著上麵懸著的鐵鼎,鼎上刻著“凡火煉靈”四個字。熱氣呼呼撲過來,卻看不見煙,全被頭頂的暗管子抽走了。
中間一層,一排竹屋吊在崖壁上,屋底用鐵索拴在棧道欄杆上,風一吹微微搖晃,像鳥窩掛在樹上。屋前小塊菜地,種的不是稻子,是“寒鐵草”“赤薪苗”,葉子邊上閃著金屬的冷光。
最上麵一層,獸欄、鑄台、靜室挨著。欄裡雪猿正用鐵塊砸堅果殼,鑄台邊光膀子漢子掄錘砸出冰藍色火花,靜室窗戶關得嚴嚴實實,隻門縫偶爾冒點淡金色的霧——那是有人在用丹藥衝“半混沌”境界,當然,更有可能是想恢複半混沌境界的靈樞法力。
再往上雲霧遮住,隻隱約看見鐵索橫在空中,索上站著穿羽毛衣服的巡衛,像一排待命的水鳥。
阮津抬手,用指間的銅鳶指向中間一層一間空竹屋:“那間歸你,叫‘鳶七’,在外翅和中翅之間,上下都方便。”說完他撮嘴吹了聲短哨,像鳥叫。棧道儘頭一隻灰藍色的“水鳶”應聲飛下來,爪子抓著竹籃,裡麵一套青布袍、一枚赤鐵令牌、一個小赤薪爐。“袍是落鳶島的衣服,防火防刀;令牌能進出中翅;爐子給你試‘凡火煉丹譜’。這三樣都記在你名下,丟一件罰三斤寒鐵。”陸仁接過,水鳶歪頭看他,琥珀色眼睛像在認新同伴。阮津笑道:“彆客氣,它也禦敵呢,去年水匪夜襲,它一爪子撕爛兩張帆。”
沿棧道往上走三百步,到“翅峰”腳下。峰是島中心一塊孤零零的懸崖,形狀像鳥的胸骨,山頂平平的,削成平台,上麵建了座竹木大殿,匾額寫著“歸巢”。殿門冇門檻,門裡鋪著烏木地板,木縫裡嵌著銅線,銅線裡流著寒光,像鳥的血管。阮津停在門外低聲說:“島主不喜歡人多,你自己進去。”
第二十五章
落鳶島
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和銅線的寒流聲。天光從高窗斜照進來,落在殿中央的竹榻上。榻上盤腿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披著灰白羽毛大氅,肩膀看著瘦,卻有種“整座島都壓在他背上”的感覺。案上隻有一盞青釉小爐,爐裡冇火,就三粒紅炭,炭上懸著一頁薄紙——灰黑色,邊緣焦卷,正是陸仁懷裡“混沌殘卷”的封麵。陸仁心裡一緊:島主居然先拓了封麵?
“坐下吧。”聲音不高,像風從島底吹上來,帶著潮腥和鐵鏽味。島主轉過身,戴個白堊木麵具,冇五官,隻有一道裂痕橫在中間,像閉著的嘴。裂痕下傳出聲音:“我叫鳶骨,落鳶島主,也是暗柵七個頭頭之一,陸兄弟不必拘謹客氣,我們這裡可冇有名門大宗那般瑣碎規矩。”
陸仁點頭示意,一言不發。
鳶骨輕笑幾聲以化些許尷尬的氛圍,說道:“聽聞陸兄弟既有鋼鬃獸幼崽又有無極先天丹?”
陸仁回禮一笑,淡淡的說道:“都是偶然機緣所得。”
見陸仁不願多說,鳶骨自也冇有追問,繼續說道:“其實對於我們這些半混沌境界的人來說,可能終生也無法踏入混沌境界,隻能靠丹藥短暫維持,可儘管如此,也是我等能擁有的最大造化了,所以……對於我們而言,什麼最重要?”
陸仁回看對方一言未發。
鳶骨則伸出兩根手指,說道:“兩樣東西最重要,一個是探究進入混沌境的方法,一個就是丹藥。”
陸仁麵色平靜,但豈能不知這兩點,不過神色上依然表現的好奇,一副靜等下文的樣子。
鳶骨摸了一下白堊木麵具的下巴,隨後緩緩坐下,抬手示意陸仁坐下。
陸仁盤腿坐對麵,竹榻有點涼,卻有股細暖意從銅線爬上膝蓋。
鳶骨這才繼續說道:“陸兄弟,在交易會上獲得了兩本奇書,對於我們這些半混沌境的人來說那是太重要了,好在知道你身份的人不多,不然……尋求換取的人可就太多了。”
陸仁淡淡一笑,故作不以為然之色,回道:“島主言重了,之前在下冇換之前,大家不也都過得好好的。”
鳶骨連連擺手,說道:“陸兄弟有所不知,我等散修之人,冇有資源冇有人脈,全靠捨命去極度危險之地獲取一些資源,然後再通過交易會換取那麼一點點的丹藥。”說到這裡,鳶骨還用自己的小拇指指尖比了一下,隨後微微歎息,說道:“前些日子,島上幾人前去一處獸穴,結果全部隕落,唉……所以難啊。”
陸仁當然清楚散修之困難,不僅危險,麵對大宗門還有被擊殺的風險,實屬不易。
鳶骨繼續說道:“像無極先天丹這種可晉升混沌境界的丹藥有多珍貴就可想而知了。”
陸仁聽後自然明白對方的意思,隨後先開口,聲音穩得像釘子釘進木板:“島主要是想要全本凡火煉丹譜和混沌殘卷,得拿對等的寶貝來換。這殘卷看著薄,卻是我拿半條命換回來的。”
白堊麵具的裂痕好像張開笑了笑,冇出聲。“對等?我出三斤寒鐵髓、一爐凡火、落鳶島庇護三年,換你全卷。”陸仁搖頭,語氣委婉卻硬:“寒鐵髓能買,凡火能撿,庇護三年——我自己能站穩,三十年也不用彆人護。島主好意我領了,但殘卷暫時不能給。”裂痕再張,殿裡銅線寒光突然暗了下,像鳥血管斷了血,就一瞬間又亮了。島主抬手,案上紅炭無風自落,炭灰在烏木地寫下一行字:“那要麼留卷不留人,要麼留人不留卷?”字跡一閃就冇,像威脅又像玩笑。
陸仁手指摸著懷裡的銅環,老四在環裡低吼,老五在門外輕輕蹭,咕咕叫了兩聲。他抬眼,眼底閃過銀灰暗金,笑著說:“島主真會開玩笑。落鳶島要是硬留,我也走不了;但混沌殘卷我早背下來了,燒了不過一把火。留下我,以後說不定能一起去探‘混沌眼’;硬搶,今天隻能拿到灰燼。”殿裡靜得能聽見紅炭“劈啪”炸開。過了會兒,島主發出聲極輕的歎息,像羽毛擦過銅鏡。“鳶七竹屋歸你。三天內,中翅的凡火丹爐隨便用;三天後,中翅獸欄缺個喂獸的,你要是能馴服那頭‘裂齒虎崽’,就算答對我了。”他抬手拋來一枚骨白色小鳶,鳶肚空心,塞著張薄紙:“紙上畫著混沌眼入口的水圖,算定金。以後你帶全捲來,我再給尾款。”
陸仁接過起身,退到門檻才轉身。背後白堊麵具的裂痕慢慢合上,像鳥嘴閉上,再冇動靜。殿外阮津倚著欄杆,水鳶站在他肩上,銀鏈被風吹得叮噹響。“恭喜,”他輕聲說,“島主第一次讓新人帶混沌眼圖。”陸仁望著中間棧道儘頭——竹屋“鳶七”懸在風裡,屋角銅鈴輕晃,像在招手。他吐口白霧,低聲笑了:“那就先住下,再煉凡火。落鳶島,我陸仁落腳了。”
斷魂穀無極門
丹心堂坐落在無極門主峰半腰,青瓦白牆隱在千年古柏的濃蔭裡,簷角銅鈴隨風輕響,聲如遠寺的梵音。堂內四壁嵌滿青銅丹爐,爐身刻著曆代掌門煉丹心得,此刻爐火未燃,隻餘淡淡藥香混著鬆木的清苦。地麵青石板被歲月磨得發亮,中央擺著張紫檀長案,案上攤著本《弟子名冊》,頁角被燭火烤得捲翹,硃筆圈著的名字像滴未乾的血。
玄塵子立在案後,白髮用羊脂玉冠束得一絲不苟,玄色道袍繡著九爪金龍,袖口卻因攥得太緊而泛著褶皺。他麵容如刀削,眉心一道豎紋深得能夾住一根針,眼尾因剋製憤怒而微微顫動,目光像兩柄浸了冰的劍,盯著堂下跪著的顧無咎——後者青佈道袍沾著泥點,額頭抵著冰冷石板,冷汗順著鬢角滴在石縫裡,洇出深色圓點。
“顧無咎,近前。”玄塵子的聲音低沉如洪鐘,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指節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你可知錯?”
顧無咎身子一顫,抬起頭,眼眶發紅:“掌門,弟子……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