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9章 第三夜：開門

農曆十四，月色深粉。

劉幻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顆石子還攥在手心裏，硌出一道紅印。

他昨晚居然睡著了。

他居然在粉月之夜睡著了。

劉幻猛地坐起來，檢查門窗——鎖著，窗簾拉著，一切正常。他摸遍全身，沒有多什麽東西，也沒有少什麽東西。

但他總覺得哪裏不對。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刺眼，樓下有人在遛狗，一切正常。

但天上，那輪月亮還在。

粉色的，淡淡的，像一道影子，掛在藍天白雲之間。

劉幻盯著那輪月亮，手心出汗。

白天還能看見月亮，這意味著什麽？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晚是粉月第三天，也是最難的一天。

他掏出那顆石子，握緊。

“劉想，”他輕聲說，“今晚幫我。”

石子燙了一下。

溫熱的，像弟弟的手。

劉幻去上學，一路上都在觀察周圍。

街上的人很多，上班的，上學的，買菜的，遛狗的。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劉幻總覺得他們的眼神不對——看他的時候，會多停一秒，然後迅速移開。

像是在確認他還活著。

又像是在等什麽。

到學校，王凱看見他，愣了一下：“劉幻，你臉怎麽這麽白？”

劉幻沒回答，隻是問：“今天有什麽不對勁嗎？”

王凱想了想：“沒有啊，一切正常。”

“蘇苒呢？來了嗎？”

“沒，還請假。”

劉幻走到蘇苒的座位前，低頭看。

桌麵上又放著一張紙條，折成方形，上麵寫著他的名字。

劉幻拿起來，開啟。

還是那行字：

“別找我。也別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劉想的字。

劉幻把紙條裝進口袋，回到座位。

上午的課，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在想今晚該怎麽辦。

前兩晚，他都是守在家裏，鎖門鎖窗，不收任何東西。但今晚是第三天，肯定會更難。那個小女孩還會來嗎？那個假媽媽還會來嗎？會不會有新的東西？

他需要準備。

下午，劉幻請了假，去了一趟槐樹巷。

白天的槐樹巷還是老樣子，破舊，安靜，沒人。劉幻走到13號門口，站在那扇門前。

門關著。

他伸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三下。

還是沒有。

劉幻趴在門縫上往裏看。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

“劉想！”他喊了一聲，“今晚是粉月第三天，我需要你幫我！”

沒有回應。

劉幻站在門口，等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掏出那顆石子，握在手心裏，閉上眼睛，心裏默唸：

劉想，我要進去。現在。

他睜開眼。

門開著。

不是開了一條縫，是大開著，像在等他。

劉幻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荒草，老槐樹，漆黑的天空。但這次，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不是劉想，不是那個老人，是一個女人。

年輕的女人，二十多歲，穿著白裙子，長頭發，背對著他。

劉幻停住腳步。

女人慢慢轉過身。

那張臉劉幻不認識，但那雙眼睛他認識——黑洞洞的，沒有眼白。

是小女孩的眼睛。

但長在大人臉上。

“你來了。”女人開口，聲音和小女孩一模一樣，脆脆的，甜甜的，“我以為你今晚不會來。”

劉幻盯著她：“你是誰？”

“你不認識我？”女人走近一步，“昨晚剛見過，今天就忘了？”

劉幻退後一步：“你是那個小女孩？”

“對呀。”女人笑了，“但我也可以不是小女孩。你想讓我是什麽樣子，我就是什麽樣子。”

劉幻握緊石子：“你想幹什麽？”

“不幹什麽。”女人在樹根上坐下，仰頭看他，“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他選的人，是什麽樣的。”

“他？誰？”

“劉想啊。”女人歪著頭，“我以前的哥哥。”

劉幻心裏一震：“你說劉想是你哥哥？”

“對呀。”

“可他是我弟弟，從小一起長大，從來沒有妹妹。”

女人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那是你以為的。”

劉幻聽不懂。

女人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的臉——她比劉幻矮一頭，需要仰視。

“你弟弟有沒有告訴過你，他以前的事？”

劉幻搖頭。

“有沒有告訴過你，他為什麽會被選中？”

劉幻又搖頭。

“有沒有告訴過你，他每次出去，是去哪兒？”

劉幻還是搖頭。

女人笑了，笑得有點淒涼：

“他什麽都沒告訴你。因為他不想讓你知道。”

“知道什麽？”

女人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知道他是替我死的。”

劉幻愣住了。

“什麽意思？”

女人退後一步，伸手指著自己：

“三年前，被選中的應該是我。不是他。是他替我擋了。”

她撩起裙子，露出小腿。

小腿上有一個印記，黑色的，彎彎的，像一彎月牙。

和劉想胸口那個一模一樣。

“這是月亮印記。”女人說，“三年前它應該在我身上。但劉想把它搶走了。”

劉幻腦子一片混亂。

“他……他搶走的？為什麽？”

女人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因為他是我哥哥啊。”

她轉身，往老槐樹走去，背對著劉幻，聲音很輕：

“我不是你弟弟的親妹妹。我是他在這裏認的妹妹。三年前我剛來的時候，什麽都不懂，差點被那個老人吃掉。是你弟弟救了我。他教我怎麽在這裏活下來，怎麽不被同化，怎麽等——”

她停頓了一下：

“等一個出去的機會。”

劉幻走上前幾步：“等出去的機會？你能出去？”

女人轉過身，看著他：

“能。隻要有人替我。”

劉幻的後背一涼。

“替你的意思……”

“對。”女人點頭，“就是我想出去，得有一個人留下來。你弟弟本來可以出去的，但他把機會讓給了我。結果他沒走成，被困在這裏。我呢，也沒走成，因為需要兩個人配合——一個留，一個走，但走的那個人，得有人在外麵接應。”

她盯著劉幻：

“你就是那個接應的人。”

劉幻聽明白了。

“你想讓我接你出去？”

女人點頭。

“怎麽接？”

女人伸出手，手心向上：

“把那顆石子給我。”

劉幻低頭看手裏的石子。

那顆黑色的，圓溜溜的，上麵刻著“想”字的石子。

劉想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

“給我，我就能出去。”女人說，“你弟弟也就能解脫了。”

劉幻盯著她，沒動。

“你不信我？”女人走近一步，“你看，我有印記，我知道你弟弟的事，我知道那個老人的事，我知道這個地方的事。我騙你有什麽好處？”

劉幻沉默了幾秒，突然問：

“你叫什麽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什麽？”

“名字。你叫什麽？”

女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沒有名字。”劉幻說，“你在這裏三年，連個名字都沒有。”

女人沉默了。

劉幻往後退了一步：

“我弟弟從來沒提過你。如果他真的救過你，真的把你當妹妹，他不可能一個字都不提。”

女人的臉色變了。

“你說他替我擋了印記。但如果真的是這樣，他應該恨你才對。因為是你害他困在這裏。可你剛才說，他教你活下來，教你怎麽不被同化——這不像恨，像愧疚。”

女人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劉幻握緊石子，一字一句說：

“你在騙我。”

女人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和小女孩一模一樣，天真無邪，但配上大人的臉，詭異極了：

“你比你弟弟聰明。”

她的身體開始變化，縮水，變小，變回那個穿白裙子的小女孩。

“但聰明沒用。”小女孩歪著頭，“因為今晚，你出不去。”

她轉身，朝老槐樹喊了一聲：

“爺爺！他不上當！”

老槐樹的樹幹裂開一道口子，一個人從裏麵走出來。

那個老人。

穿著劉想的校服，滿臉皺紋，渾濁的眼睛盯著劉幻，咧嘴笑了：

“不上當就不上當唄。反正今晚，他得留下來。”

劉幻往後退，但身後的門已經關上了。

他掏出石子，握緊。

老人慢慢走過來，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在逼近：

“你知道粉月第三天是什麽日子嗎？”

劉幻沒回答。

“是‘開門’的日子。”老人笑了，“門一開，外麵的人可以進來，裏麵的人可以出去。但有一個規矩——進來的，必須留下一個。出去的，必須帶走一個。”

他指著劉幻：

“你進來了。所以你得留下。”

他又指著小女孩：

“她要出去。所以她得帶走你弟弟。”

劉幻心裏一緊：“劉想呢？”

“他？”老人笑得更詭異了，“他當然是跟著她走啊。”

小女孩走過來，拉著老人的手，仰頭看著劉幻：

“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哥哥的。就像他以前照顧我一樣。”

劉幻盯著她，盯著她臉上天真無邪的笑，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劉想的妹妹。

她是劉想的——

“你是他救的那個人？”劉幻問，“三年前，他替你擋了印記的那個人？”

小女孩點頭。

“那你為什麽要害他？”

小女孩歪著頭，表情很無辜：“我沒有害他呀。我隻是想出去。他答應過我的，有機會就帶我出去。”

“可他現在不想出去？”

小女孩低下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抬起頭，笑了：

“他想不想，不重要。”

她鬆開老人的手，走到劉幻麵前，仰頭看著他：

“你知道嗎，你弟弟在這裏三年，每天都能看見外麵的月亮，每天都能聽見你們說話，每天都能感受到你們在等他回家。但他回不去。因為要回去，得有人替他。”

她伸手，指了指劉幻手裏的石子：

“那顆石子，是他用自己的印記碎片做的。本來是想留著等你來，幫你對付那些東西。但現在——”

她笑了：

“它也可以幫我出去。”

劉幻握緊石子，往後退。

但身後已經沒有退路了。

老人站在他左邊，小女孩站在他右邊，兩個人慢慢逼近。

“把石子給我。”小女孩伸出手，“給了，你弟弟就能解脫。不給，他永遠困在這裏。”

劉幻盯著她，盯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小小的，白白的，和普通小孩的手沒什麽兩樣。

但他知道，這隻手一旦接過石子，就會帶走劉想。

永遠帶走。

他握緊石子，握得死緊。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別給她。”

劉幻抬頭。

老槐樹上，劉想坐在樹杈上，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

他看著劉幻，一字一句說：

“哥，別給她。那是騙你的。”

小女孩抬頭看劉想，臉上的天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怨恨：

“你又來壞我好事！”

劉想從樹上跳下來，擋在劉幻麵前：

“好事？你管這叫好事？”

小女孩咬著嘴唇，不說話。

劉想轉頭看劉幻，眼神裏有很多話：

“哥，她是我三年前救的人沒錯。但她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小女孩了。在這裏待了三年，她已經被同化了一半。她現在想要的不是出去，是替代——找一個人替她留在這兒，她自己好變成真正的‘人’。”

劉幻盯著小女孩。

小女孩低著頭，不說話。

“她剛才說的那些話，一半真一半假。”劉想繼續說，“印記確實是我替她擋的，但她沒告訴你，擋完之後，她反過來咬了我一口。我本來可以出去，就是因為她那口，才困到現在。”

劉幻握緊石子：“那她現在想要這個？”

劉想點頭：“這顆石子是我用印記碎片做的，裏麵有我的氣息。她拿到它，就能模擬我，騙過那個門。”

小女孩突然抬起頭，眼睛紅了：

“我不是想騙過門！我是想帶你一起出去！”

劉想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帶我出去？還是帶我替你？”

小女孩愣住了。

劉想歎了口氣：

“小念，你在這裏三年，騙了多少人，你自己數得清嗎？那個賣糖葫蘆的老頭，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那個姓蘇的女生——他們都是你騙進來的吧？”

劉幻心裏一震。

蘇苒？

蘇苒也是被這個叫小唸的小女孩騙進來的？

小女孩——小念——咬著嘴唇，不說話。

“他們現在都在哪兒？”劉想問，“在樹裏？在地裏？還是已經被你吃幹淨了？”

小念抬起頭，臉上掛著淚，但眼睛裏沒有一絲悔意：

“他們活該。誰讓他們信我。”

劉想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看著劉幻：

“哥，你走吧。門快關了。”

劉幻想說什麽，但劉想推了他一把：

“快走！出去之後，不管看見什麽，聽見什麽，都別信。包括今晚的事。”

劉幻被他推著往門口走。

身後，小唸的聲音傳來：

“劉想！你真的不跟我走？”

劉想沒回頭。

“我等了你三年！”小念喊，“你說過會帶我出去的！”

劉想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是說過。但我沒說過讓你吃人。”

小念愣住了。

劉想轉回頭，繼續推著劉幻往外走。

門開了。

劉幻跨過門檻，回頭看了一眼。

劉想站在院子裏，背對著他，麵對著老槐樹。

小念站在樹下，小小的身影，孤單極了。

“劉想！”劉幻喊了一聲。

劉想沒回頭。

門關上了。

劉幻站在槐樹巷裏，大口喘氣。

月亮掛在頭頂，粉色的，亮得刺眼。

他低頭看手裏的石子。

石子燙得厲害，燙得他幾乎握不住。

他把石子貼在耳邊，聽見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哥，對不起。”

劉幻的眼眶突然酸了。

他站在巷子裏，看著那輪粉月，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小孩哭聲，握緊那顆石子。

粉月第三天，他熬過來了。

但代價是什麽？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下次初一，他還要來。

因為劉想還在裏麵。

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