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8章 第二夜：不收

農曆十三，月色粉紅。

劉幻站在校門口，看著天邊那輪月亮。明明是下午四點多，太陽還沒落山，月亮卻已經掛在那兒了，粉紅色的，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劉幻，走不走？”王凱在後麵喊。

劉幻沒回頭：“你先走。”

王凱嘀咕了一句什麽，走了。

劉幻盯著那輪月亮，盯了很久。直到太陽完全落山，天色暗下來，月亮變得更亮、更粉。

他想起了蘇苒。

蘇苒請了一個星期假，但她的座位一直空著。班主任說她家裏有事，具體什麽事不肯說。劉幻去問過別的同學，沒人知道蘇苒家在哪兒，沒人有她的聯係方式。

就好像她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但劉幻知道她存在過。因為他口袋裏還裝著那張紙條，劉想的字，從蘇苒的桌麵上拿到的。

“別找我。也別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劉想到底是怎麽把紙條放到那兒的？他在那個交界處，怎麽能影響到現實世界？

劉幻想不明白。

他隻知道一件事：今晚，要繼續守住。

不收任何東西。

劉幻回到家，跟爸媽打了聲招呼，就鑽進自己房間。他把門鎖上，把窗戶鎖上，把窗簾拉嚴實。他坐在床上，手裏攥著那顆石子，等著。

七點，八點，九點。

窗外偶爾有聲音——樓下有人說話，遠處有車響，樓上鄰居在走動。一切正常。

十點，十一點。

劉幻困了，但他不敢睡。他用指甲掐自己手心，掐得生疼，保持清醒。

十一點半。

敲門聲。

不是他的房門，是外麵的防盜門。

劉幻豎起耳朵。

防盜門開了，是爸爸開的。然後他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女人的，很好聽：

“您好，我是劉幻的同學，他手機忘在學校了，我來還給他。”

劉幻心裏一緊。

他沒忘手機。他的手機就在枕頭邊。

“小幻！”爸爸喊，“你同學來了！”

劉幻沒動。

腳步聲走近，敲他的房門。

咚咚咚。

“劉幻，你在嗎？”那個女人的聲音。

劉幻沒回答。

“劉幻？”又敲了幾下，“我是蘇苒，開門啊。”

蘇苒？

劉幻愣住了。

他走到門邊，湊到貓眼上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女生，長頭發，大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是蘇苒。

但蘇苒不是請假了嗎？她怎麽會來？

“劉幻，開門啊。”蘇苒又敲了敲，“我有話跟你說。”

劉幻沒動。

他盯著貓眼裏的蘇苒，盯著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笑容。

一切都很正常。

但劉幻想起那張紙條上的字：別信任何人。

包括蘇苒。

“有什麽事，就這樣說吧。”劉幻開口。

蘇苒愣了一下：“就這樣？隔著門？”

“對。”

蘇苒沉默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行吧。那我就在這兒說。”

她清了清嗓子：

“劉幻，你弟弟讓我給你帶句話。”

劉幻心裏一震。

“他說：粉月有三天，今天是第二天。你熬過了第一天，但第二天最難。因為第二天來的東西，會是你最想收的。”

劉幻沒說話。

蘇苒繼續說：“他還說，不管你看見什麽，聽見什麽，都別信。包括他現在讓我傳的這句話。”

劉幻愣住了。

“包括他自己傳的話？”

“對。”蘇苒的聲音很輕，“他說你會問這個。所以他讓我告訴你：他說的任何話，你都可以不信。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她停頓了一下：

“他愛你。”

劉幻的眼眶突然酸了。

他握著門把手，想開門，但手像被釘住一樣，動不了。

“話帶到了，我走了。”蘇苒的聲音漸漸遠去。

劉幻湊到貓眼上往外看。

走廊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蘇苒走了。

劉幻靠在門上，大口喘氣。

他想開門追出去，但理智告訴他不能。

不能信。

任何東西都不能信。

包括那句“他愛你”。

他回到床上，坐下，繼續等。

十一點五十分。

敲門聲又響了。

這次不是外麵的防盜門，是他的房門。

咚咚咚。

“小幻。”是媽媽的聲音，“開門，媽給你熱了杯牛奶。”

劉幻沒動。

“小幻？”媽媽又敲了敲，“開門啊，牛奶涼了就不好喝了。”

劉幻盯著門，沒說話。

“你這孩子，怎麽了？開門。”媽媽的聲音有點急了。

劉幻慢慢走到門邊，湊到貓眼上看。

媽媽站在門外，端著杯子，臉上帶著擔心的表情。

一切都很正常。

但劉幻想起蘇苒的話：第二天來的東西，會是你最想收的。

他最想收什麽？

媽媽的牛奶。

因為那是真的媽媽，真的關心，真的溫暖。

但他不能收。

“媽，”他開口，“我不喝，你放桌上吧，我等會兒自己拿。”

門外的媽媽愣了一下：“你這孩子，今天怎麽了？開門讓媽看看你。”

“我睡了。”

“睡了還能說話？”

劉幻沉默了。

門外的媽媽也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後媽媽開口了，聲音變了，變得很冷，很空：

“你發現了？”

劉幻退後一步。

門外的“媽媽”笑了，笑聲透過門板傳進來，刺耳極了：

“你比你弟弟聰明。但他比你聽話。”

劉幻握緊石子，手心全是汗。

“你是誰？”

“我？”那個聲音笑了，“我是你最想收的東西啊。”

然後，一切安靜了。

劉幻在貓眼裏往外看。

走廊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他等了好久，確定那個東西走了，纔敢喘氣。

他低頭看手裏的石子，石子燙得厲害，燙得他幾乎握不住。

十二點整。

敲門聲又來了。

這次很輕，很輕，像小孩的手在拍。

咚咚。咚咚。

劉幻湊到貓眼上看。

沒人。

他退後一步。

咚咚。咚咚。聲音從窗戶傳來。

劉幻轉頭。

窗簾遮得嚴嚴實實，但窗簾後麵，又有了那個輪廓。

小女孩。

她又來了。

劉幻盯著那個輪廓，沒動。

小女孩也不動，就站在窗外，隔著玻璃，隔著窗簾。

兩個人僵持了很久。

然後窗簾動了一下。

小女孩從窗簾後麵探出頭，把臉貼在玻璃上，往裏看。

慘白的臉，黑洞洞的眼睛，天真的笑容。

她舉起手，手裏又拿著一顆糖。

和上次一樣，她把糖按在玻璃上，糖穿過玻璃，然後是她的手指，然後是她的整隻手——

劉幻掏出石子，舉起來。

小女孩的手停住了。

她盯著那顆石子，黑洞洞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害怕，是好奇。

她歪著頭，看了很久，然後把手縮回去。

她張嘴，說了幾個字：

“那是他的？”

劉幻沒回答。

小女孩盯著石子，又盯著劉幻，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上次不一樣，不是天真無邪，而是——

羨慕？

“他給你的？”她又問。

劉幻還是沒回答。

小女孩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說了一句讓劉幻血液凝固的話：

“他以前，也給過我一顆。”

劉幻愣住了。

“你說什麽？”

小女孩沒回答，隻是轉身，跳下陽台。

劉幻衝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還是什麽都沒有。

但他看見了一樣東西。

陽台上，角落裏，放著一顆糖。

和之前一模一樣的糖，普通的奶糖，透明包裝紙。

但這一次，糖下麵壓著一張紙條。

劉幻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開啟窗戶，把那張紙條拿進來。

開啟。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寫的：

“他以前，是我哥哥。”

劉幻的手開始發抖。

他哥哥？

劉想？

劉想是這個小女孩的哥哥？

不可能。

劉想是他弟弟，從小一起長大，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麽妹妹。

但紙條就在他手裏，字跡雖然歪扭，但確實是小孩寫的。

劉幻盯著那張紙條，腦子裏一片混亂。

他想起那張全家福，照片裏拉著劉想手的那個小女孩。想起小女孩說“他以前也給過我一顆”。想起她看那顆石子時的眼神——羨慕，還有別的什麽。

這個小女孩是誰？

她和劉想什麽關係？

為什麽她說劉想是她哥哥？

劉幻想不明白。

他隻知道一件事：明天，是粉月第三天。

也是最難的一天。

因為蘇苒說，第二天來的東西，會是你最想收的。

但他熬過了第二天。

那第三天，會來什麽？

劉幻不知道。

他把紙條收好，把糖扔進垃圾桶，回到床上，坐下。

窗外，粉色的月亮越來越亮。

他看著那輪月亮，握緊手裏的石子，輕聲說：

“劉想，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石子燙了一下。

就一下。

溫熱的，像弟弟的手。

但這一次，那溫度裏好像帶著別的什麽。

像是愧疚。

又像是害怕。

劉幻盯著石子，盯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一會兒。

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窗外，粉月靜靜地照著。

照著劉幻的房間，照著槐樹巷13號，照著那個不知道藏在哪裏的交界處。

照著所有清醒的人，和所有不清醒的東西。

粉月第三天，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