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7章 第一夜：不收

劉幻跑回家的時候，月亮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他站在樓下，抬頭看。月亮是黃的，但黃得不純粹，邊緣泛著一圈淡淡的粉，像少女臉頰上的紅暈，又像傷口周圍的淤青。

劉幻想起了蘇苒說的那句話：別收任何東西。包括這句提醒。

包括提醒本身？

那她的話到底能不能信？

劉幻不知道。他隻知道一件事——今晚開始，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上樓，開門，換鞋。媽媽在廚房做飯，回頭看了他一眼：“回來了？洗手準備吃飯。”

劉幻應了一聲，往自己房間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了。

門把手上掛著一個東西。

一個小小的紅色錦囊，用金線繡著字：平安。

劉幻沒碰它，隻是盯著看。

“媽！”他喊了一聲，“這誰放的？”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什麽？”

劉幻指著錦囊。

媽媽走過來看了看，搖頭：“不知道啊，我一下午沒出門。可能是你爸？”

“爸呢？”

“還沒回來。”

劉幻盯著那個錦囊，心裏警鈴大作。

不收任何東西。

他轉身去陽台拿了個晾衣杆，用杆頭把錦囊從門把手上挑下來，挑到地上。錦囊落地的聲音很輕，啪嗒一下，像有什麽東西碎了。

劉幻湊近看，錦囊口開著，裏麵露出一點紅色的東西。

他用杆頭撥開。

是一根頭發。

長長的，黑色的，女人的頭發。

劉幻的後背一涼。

他抬頭看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但他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看著他。

他把錦囊連同那根頭發一起掃進垃圾桶，然後把垃圾袋係緊，拎下樓扔進小區的垃圾桶裏。

回來的時候，爸爸已經到家了。

“小幻，吃飯！”媽媽喊。

飯桌上，一切正常。爸爸說單位的事，媽媽說鄰居的事，劉幻低頭扒飯，一言不發。

“小幻，你臉色不好。”媽媽給他夾了塊排骨，“多吃點。”

劉幻看著碗裏的排骨。

排骨是媽媽夾的。

親媽。

算血親吧？

應該可以吃吧？

他夾起排骨，塞進嘴裏。

吃完晚飯，劉幻回房間，鎖上門，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他掏出那顆石子，握在手心裏，靠著床頭坐著。

今晚不出門。

不接任何東西。

不說話。

他就這麽坐著，坐到九點，十點，十一點。

窗外偶爾有風吹過，偶爾有野貓叫，偶爾有腳步聲——樓上鄰居回來了，樓下鄰居關窗了，一切正常。

十一點半，劉幻困了。

他強撐著不睡，但眼皮越來越重。那顆石子在他手心裏發燙，溫熱的，像劉想的手。那溫度讓他安心，也讓他更困。

最後他還是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劉幻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不是夢裏的敲門聲，是真實的，有人敲他的房門。

咚咚咚。三下。

劉幻睜開眼，看了一眼手機：淩晨一點二十三分。

咚咚咚。又是三下。

“誰？”劉幻的聲音沙啞。

沒人回答。

他坐起來，盯著門。

月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條細細的銀線。門的輪廓清晰可見，門把手沒動。

咚咚咚。第三遍。

劉幻沒出聲。

他悄悄下床，光著腳走到門邊，湊到貓眼上往外看。

走廊黑漆漆的，什麽都沒有。

他退後一步。

咚咚咚。第四遍。這次不是敲門，是敲窗戶。

劉幻猛地轉頭。

窗簾遮得嚴嚴實實，但窗簾後麵，有什麽東西在動。

一個輪廓，貼在窗戶上，隔著玻璃，隔著窗簾，在動。

劉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慢慢往窗戶走，走到跟前，伸出手，抓住窗簾——

猛地拉開。

窗外什麽都沒有。

隻有月光，照在空蕩蕩的陽台上。

劉幻鬆了口氣。

但就在他準備拉回窗簾的時候，餘光瞥見陽台的角落裏，蹲著一個人。

很小，很矮，像小孩。

劉幻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個人慢慢站起來，慢慢轉過身。

是一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白裙子，光著腳。她站在陽台角落，看著劉幻，笑了。

那笑容天真無邪，但配上慘白的臉和黑洞洞的眼睛，看起來瘮人極了。

她抬起手，把手裏的東西貼在玻璃上。

是一顆糖。

和劉幻白天在食堂見過的那顆一模一樣——普通的奶糖，透明包裝紙，裏麵白色的糖。

劉幻盯著那顆糖，一動不動。

小女孩把糖在玻璃上按了按，像是要遞給他。玻璃明明關著，她的手卻像能伸進來一樣，糖的包裝紙一點點穿過玻璃，然後是糖，然後是她的手指——

劉幻猛地退後一步。

他掏出石子，握緊。

小女孩的手停住了。

她歪著頭看他，黑洞洞的眼睛裏看不出任何情緒。然後她張開嘴，說了兩個字：

“不收？”

劉幻沒回答。

小女孩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糖收回去，塞進自己嘴裏。她嚼了嚼，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

“下次再來。”

然後她轉身，從陽台跳下去。

劉幻衝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什麽都沒有。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小女孩。

隻有月光，靜靜地照著。

劉幻站在窗邊，大口喘氣。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裏全是汗。那顆石子被他攥得發燙，燙得幾乎握不住。

他等了好久，確定那個小女孩不會再回來，才拉上窗簾，縮回床上。

但這一夜，他再也沒睡著。

第二天早上，劉幻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上學。

王凱看見他嚇了一跳：“劉幻，你昨晚幹嘛了？被人打了？”

劉幻搖搖頭，沒說話。

他走進教室，第一眼就往第三排看。

蘇苒的座位空著。

“蘇苒呢？”他問王凱。

王凱看了一眼：“不知道啊，今天沒來。”

劉幻心裏一沉。

他想起昨晚蘇苒在巷子裏消失的畫麵，想起她說的那些話。她到底是什麽人？她說的“有人讓我給你帶句話”，是誰？

上午的課，劉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中午吃飯，他不敢去食堂。他跟老師說頭疼，留在教室，門窗鎖死。

但他還是收到了東西。

是一個信封，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

劉幻看見那個信封的時候，它已經躺在教室門口的地上了。白色的，普普通通，上麵寫著三個字：劉幻收。

他沒去撿。

他就坐在座位上，盯著那個信封，一動不動。

十分鍾，二十分鍾，三十分鍾。

信封就那麽躺著，沒有任何動靜。

劉幻站起來，慢慢走過去，離信封一米遠的地方停下，蹲下來看。

信封口開著，裏麵露出一張照片。

他把照片抽出來。

是一張全家福。

爸爸，媽媽，劉幻，劉想。四個人站在老家的門口，笑得都很開心。劉幻想起來，那是三年前拍的，奶奶還在的時候，過年回老家，用老相機拍的。

但照片裏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劉想旁邊，拉著劉想的手。

那個小女孩，和昨晚陽台上的那個，一模一樣。

劉幻的手開始發抖。

他不認識這個小女孩。

從來沒見過。

但照片裏她就在那兒，清清楚楚，拉著劉想的手，衝著鏡頭笑。

照片背麵有一行字，紅筆寫的：

“你弟弟的朋友，你不認識嗎？”

劉幻把照片翻過來，盯著那個小女孩的臉，盯了很久。

然後他把照片裝回信封，把信封扔進垃圾桶，用廢紙蓋上。

下午放學，劉幻沒直接回家。

他去了槐樹巷。

白天的槐樹巷還是老樣子，破舊，安靜，沒人。劉幻走到13號門口，站在那扇門前。

門關著，和上次一樣。

他伸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三下。

還是沒有。

劉幻趴在門縫上往裏看。什麽也看不見，隻有一片漆黑。

但這次，那片漆黑裏沒有東西在動。

“劉想！”他喊了一聲，“劉想你在嗎？”

沒人回答。

劉幻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轉身離開。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13號的門，開了一條縫。

很細，很窄，但確實是開了。

劉幻想回去，但腿邁不開。他想起弟弟的話：別信任何人。包括自己。

那現在回去，是信還是不信？

他猶豫了幾秒，門縫又關上了。

嚴絲合縫，像從來沒開過。

劉幻回到家，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小女孩，照片，蘇苒失蹤，粉月來臨。

這些東西之間一定有聯係。但什麽聯係，他想不出來。

他掏出那顆石子，盯著上麵那個“想”字。

“劉想，”他輕聲說，“你要是能說話就好了。”

石子燙了一下。

就那麽一下。

劉幻突然有個念頭：石子能不能帶話？

他把石子貼在耳邊，小聲說：“劉想，你聽得到嗎？如果你聽得到，燙三下。”

石子沒反應。

他又說：“兩下？”

還是沒反應。

他想了想，換了個說法：“如果那個小女孩有問題，燙一下。”

石子燙了一下。

劉幻心裏一喜：“她是不是跟月亮有關？”

又燙一下。

“她是不是衝著我來？”

再燙一下。

“我弟弟知道她是誰嗎？”

沒反應。

“不知道？”

燙一下。

劉幻理了理思路。

那個小女孩，月亮有關，衝他來的，弟弟不認識。

那她是誰？

劉幻想了一會兒，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她是不是已經死了？”

燙一下。

死了。

那個小女孩是死人。

劉幻的後背一涼。

他想起昨晚她從陽台跳下去，樓下什麽都沒有。想起照片裏她拉著劉想的手，笑得天真無邪。

死人。

一個死人，想給他糖。

不收。

他做對了。

劉幻握緊石子，又問：“明天她還會來嗎？”

沒反應。

“還會來？”

沒反應。

“不會來？”

還是沒反應。

劉幻明白了：石子隻能回答知道或不知道，是或不是。這種問題答不了。

他把石子收好，躺到床上。

今晚還要不要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睡不睡，該來的總會來。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

今晚的月亮，粉得更明顯了。

不是昨天那種淡淡的粉邊，而是整輪月亮都透著一層粉色，像罩了一層粉色的薄紗。

粉月。

真的來了。

劉幻盯著那輪粉色的月亮，握緊手裏的石子，輕聲說：

“來吧。我不收任何東西。看你能把我怎麽樣。”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麵板映成淡淡的粉色。

那一夜，很安靜。

沒有敲門聲，沒有小女孩，沒有任何東西。

但劉幻一整夜沒睡。

他就那麽坐著，盯著窗戶，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去上學。

王凱看見他，又嚇了一跳：“劉幻，你兩天沒睡？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

劉幻沒理他，走進教室，往第三排看。

蘇苒的座位還是空著。

“蘇苒還沒來？”他問。

王凱搖頭：“沒，班主任說她請假了，請了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

劉幻想起蘇苒那天晚上說的話，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走到蘇苒的座位前，低頭看。

桌麵上放著一張紙條，折成方形，上麵寫著他的名字。

劉幻。

他盯著那張紙條，猶豫了幾秒，然後伸手拿起來。

開啟。

紙條上隻有三個字：

“我沒事。”

劉幻愣住了。

這是蘇苒的字？還是別人寫的？

他翻過來看背麵。

背麵還有一行小字：

“別找我。也別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劉幻的手一抖。

這是劉想的字。

他認得，劉想寫“自”的時候，習慣把上麵那一撇寫得特別長。

這絕對是劉想的字。

但劉想的字怎麽會出現在蘇苒的座位上？

劉幻想不明白。

他把紙條摺好，裝進口袋，回到自己的座位。

窗外，月亮還掛在天上。

明明是白天，那輪粉色的月亮卻清晰可見。

它還在。

它在看著所有人。

劉幻握緊口袋裏的紙條，握緊口袋裏的石子，輕聲說：

“劉想，你在幫我。我知道。”

石子燙了一下。

就一下。

溫熱的，像弟弟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