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6章 粉月前兆

劉幻開始數日子。

距離下次初一還有二十九天。他把日曆掛在床頭，每天睡前畫一個圈。圈越畫越多，心越來越沉。

因為月亮開始不對勁了。

農曆初二，月色白，正常。但劉幻盯著月亮看的時候，總覺得它在動——不是正常的東升西落，而是一顫一顫的，像心跳。

農曆初三，月色白，正常。學校門口來了個賣糖葫蘆的老頭，以前沒見過。劉幻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老頭盯著他看了三秒，咧嘴笑了一下。嘴裏沒牙，黑洞洞的。

農曆初四，月色白，正常。劉幻放學回家，發現門口放著一束花。紅色的，叫不上名字，用白紙包著，沒有卡片。他問爸媽是不是他們買的，都說不是。他把花扔進垃圾桶，半夜起來上廁所，發現花又回到門口。

農曆初五，月色開始發黃。很淡，淡到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但劉幻注意到了。他掏出本子記下來：農曆初五，月色微黃。弟弟說過，黃月看欺騙。

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夢。

夢裏他坐在教室裏，周圍全是同學，老師在講台上講課，一切正常。但仔細看，每個同學的臉上都蒙著一層薄薄的膜，像蟬翼，像塑料。他們說話的時候，嘴在動，膜也在動，但聲音對不上。

劉幻想站起來，發現自己的手也被膜裹著。他撕了一下，撕不下來，那膜緊緊貼在麵板上，像第二層皮。

“劉幻。”

他轉頭，張磊坐在旁邊。

張磊的臉上沒有膜，幹幹淨淨的。他笑著，遞過來一張紙條：“有人讓我給你。”

劉幻接過來，開啟。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

“你被騙過嗎？”

劉幻抬起頭，想問張磊是誰給的。但張磊的臉開始變，眼睛變大，嘴變長，鼻子變平，最後變成一張完全陌生的臉——沒有表情，沒有特征，像用橡皮泥捏出來的人。

“你被騙過嗎？”那張臉問。

劉幻猛地睜開眼。

天亮。

農曆初六，月色微黃。劉幻去上學，發現班裏少了一個人。

不是張磊。張磊的座位還空著，但旁邊李浩的座位也空了。李浩是張磊的同桌，一個不愛說話的小胖子。

劉幻問同桌王凱：“李浩呢？”

王凱頭也不抬：“請假了吧。”

“請了幾天？”

“不知道。”

劉幻盯著李浩的空座位，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下午，班主任進來，臉色很難看。她站在講台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李浩同學……出事了。昨天放學回家的路上，出了車禍。人已經……沒了。”

教室裏一片嘩然。

劉幻的腦子嗡的一聲。

昨天放學？

昨天李浩什麽時候走的他不知道，但他記得一件事——昨天傍晚，他扔完那束花回來，在校門口看見李浩和一個女人說話。那個女人背對著他，看不清臉，隻看見她穿一身紅，紅得紮眼。

當時他沒在意。

現在想起來，那女人的紅衣服，在傍晚的光線裏，像一團火。

劉幻舉手：“老師，李浩昨天幾點出的車禍？”

班主任愣了一下：“大概六點半吧。怎麽了？”

六點半。

劉幻看見李浩和那個紅衣女人說話的時候，是五點五十。他回家的路上正好經過李浩出事的路口，什麽都沒看見。沒有車禍，沒有圍觀，什麽都沒有。

那李浩出事的時候，他在哪兒？

劉幻想不明白了。

農曆初七，月色黃。更黃了，像舊報紙的顏色。

劉幻放學又經過那個路口。李浩出事的地方，地上還留著一灘黑色的痕跡，是血幹了的顏色。旁邊放著一束花，和前天出現在他家門口的那束一模一樣——紅色的，叫不上名字，用白紙包著。

劉幻蹲下來看那束花。

花是真的，新鮮，還帶著露水。白紙上沒有字，什麽都沒有。

他站起來，準備離開，餘光瞥見一個人。

那個紅衣女人。

她就站在路口對麵，麵朝著他的方向，一動不動。

這一次，劉幻看清了她的臉。

三十多歲，普通的長相，普通的五官，普通的發型。但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像在等什麽。

劉幻沒動。

女人也沒動。

兩個人隔著一條馬路，對視了整整十秒。

然後女人轉身，走了。

走得很快，幾乎是用飄的，一轉眼就消失在巷子裏。

劉幻想追，但腿邁不開。等他能動了，女人早沒影了。

他回到家，把那顆石子拿出來，握在手心裏。

“劉想，”他輕聲問，“那個女人是誰？李浩的死跟她有沒有關係？”

石子沒有回應。

但它燙了一下。

就一下。

劉幻知道，這是弟弟在告訴他：你猜對了。

農曆初八，月色黃，更深了。

劉幻開始查那個紅衣女人。

他去李浩出事的路口附近問了一圈，沒人見過穿紅衣服的女人。他去李浩家附近問，鄰居說李浩他媽從來不穿紅衣服，他爸更不可能。

他翻李浩的朋友圈，最後一條更新是出事那天下午四點，一張教室的照片，配文“放學倒計時”。照片裏，教室的窗戶上映著一個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誰。

劉幻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

那個人影，穿著一件紅衣服。

他後背一涼。

再看照片時間，四點整。那時候他還在上課，李浩坐在他斜前方。如果窗戶上那個人影是站在教室外麵拍的，那拍照的人是誰？

劉幻抬起頭，看向教室的窗戶。

窗戶關著，玻璃上倒映著教室裏的一切。他看見自己的臉，看見王凱的臉，看見講台上的老師，看見後排的空座位——

等一下。

後排有一個座位，本來應該空著的，但玻璃的倒影裏，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紅衣服。

劉幻猛地回頭。

後排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他再轉回來看玻璃，那個女人還在，坐在那個空座位上，正對著他笑。

劉幻蹭地站起來。

全班都看他。

“劉幻，你幹嘛？”老師皺眉。

劉幻張了張嘴，指著後排：“那裏……有人。”

全班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什麽都沒有。

老師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發燒了？要不要去醫務室？”

劉幻搖頭，眼睛死死盯著玻璃。

玻璃上，那個女人還在。她站起來，慢慢走到劉幻的座位旁邊，彎下腰，湊到他耳邊。

然後，劉幻聽見一個聲音：

“粉月快來了。你準備好了嗎？”

他猛地轉頭。

耳邊什麽都沒有。

隻有同學們奇怪的眼神，和老師擔心的表情。

劉幻坐下來，手心裏全是汗。

粉月。

弟弟說過，粉月看癡情。不能接受任何非血親的示好。

那個女人說“粉月快來了”，是警告，還是威脅？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接下來幾天，必須加倍小心。

農曆初九，月色黃，更深了，深得發橙。

劉幻一整天沒出門。他跟老師請了假，說頭疼，窩在家裏，門窗鎖死，窗簾拉緊。他把那顆石子放在枕頭邊，手機放在手邊，隨時準備報警。

但什麽都沒發生。

沒有紅衣女人，沒有奇怪的花，沒有任何異常。

劉幻稍微鬆了口氣。

農曆初十，月色黃，還是黃。

劉幻去上學，一切正常。王凱跟他打招呼，他回了。老師點名，他答了。中午吃飯，他去了食堂。

食堂裏人很多，排著長隊。劉幻端著盤子找位置，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他轉頭。

一個女生站在他身後，長頭發，大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穿著校服，手裏端著一碗麵。

“同學，你位置有人嗎？”她指著劉幻旁邊的空位。

劉幻搖頭。

女生坐下來，把麵放到桌上，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遞給劉幻：

“請你吃。”

劉幻盯著那顆糖。

普通的奶糖，透明包裝紙，能看到裏麵白色的糖。

但他沒接。

“謝謝，我不吃糖。”

女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人真有意思，還有不吃糖的。”她把糖收回去，自己剝開，塞進嘴裏，“行吧，我自己吃。”

劉幻低頭吃飯，但餘光一直盯著她。

女生吃得很正常，說話很正常，動作很正常。她一邊吃一邊刷手機，偶爾抬頭看劉幻一眼，笑笑，又低頭。

一頓飯吃完，她站起來，衝劉幻揮揮手：“謝啦，同學。明天見。”

劉幻沒說話。

他盯著她離開的背影，盯著她的校服，盯著她的頭發，盯著她的腳步——

腳步很正常。

但她走過的地方，地上有一串水印。

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劉幻看見了。

那是濕腳印。

和張磊那天晚上的一模一樣。

劉幻放下筷子，飯也吃不下了。

下午，他找人打聽那個女生。

“你說蘇苒？”王凱一臉驚訝，“你不認識她？咱們班的啊，坐第三排那個。”

劉幻想起來了。

蘇苒，班裏的女生，平時不愛說話，存在感很低。他跟她同學兩年，說話不超過十句。

但今天中午的蘇苒，話多得不像她。

“她最近有沒有什麽不對勁？”劉幻問。

王凱想了想：“沒有吧……哦對了，她前兩天換了新手機，挺貴的，我們都問她哪來的錢，她說親戚送的。”

親戚送的。

劉幻心裏一動：“什麽親戚？”

“不知道，她沒說。”

劉幻記下了。

放學的時候，他在校門口等蘇苒。

等了半個小時，蘇苒出來了。她一個人，背著書包，慢慢往東走。

劉幻跟上去。

蘇苒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她走到一個路口，停下來，往四周看了看，然後拐進一條巷子。

劉幻跟進去。

巷子很窄，很黑，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蘇苒走在前麵，腳步聲很輕。

劉幻跟了大概一百米，蘇苒突然停下來。

“出來吧。”她頭也不回，“跟了一路了，不累嗎？”

劉幻愣住了。

蘇苒轉過身，看著他，笑了：“劉幻，對吧？今天中午一起吃飯那個。”

劉幻從陰影裏走出來：“你知道我跟著你？”

“知道啊。”蘇苒歪著頭，“你從校門口就開始跟了，我又不瞎。”

劉幻盯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蘇苒倒是很坦然：“跟就跟著唄，反正我也沒事。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就在前麵。”

劉幻搖頭：“不用了。”

“那你想幹嘛？”

劉幻沉默了幾秒，突然問：“你今天中午，為什麽給我糖？”

蘇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想給就給唄，哪有為什麽。”

“我們平時又不熟。”

“不熟就不能給糖了？”蘇苒走近一步，盯著他的眼睛，“劉幻，你是不是覺得我有問題？”

劉幻沒說話。

蘇苒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行吧，我跟你說實話。”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到劉幻麵前。

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四十多歲，穿著工裝，站在一輛大貨車前麵，笑著。

“我爸。”蘇苒說，“上個月出車禍，沒了。貨車司機疲勞駕駛，撞的。”

劉幻看著照片，不知道該說什麽。

蘇苒把照片收回去，低著頭，聲音很輕：“他走之前，給我買了新手機。說等我考上大學，再給我買電腦。”

她抬起頭，看著劉幻，眼眶有點紅：

“所以我現在，不想跟任何人說話。除了今天。”

“為什麽今天例外？”

蘇苒盯著他，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光：

“因為有人讓我給你帶句話。”

劉幻心裏一緊：“誰？”

蘇苒沒回答，隻是往前走了一步，湊到他耳邊。

她的嘴唇很冰，冰得不像活人。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粉月來了。別收任何東西。包括這句提醒。”

劉幻猛地退後一步。

蘇苒站在原地，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和中午一模一樣，兩個酒窩，彎彎的眼睛。但那雙眼睛在巷子的陰影裏看起來，黑洞洞的。

“話帶到了，我走了。”她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

劉幻想喊住她，但腿邁不開。

他眼睜睜看著蘇苒走遠，走進黑暗裏，然後——

消失了。

不是拐彎，不是進樓，就是憑空消失了。

劉幻站在原地，大口喘氣。

他掏出手機看時間。

晚上七點整。

他抬頭看天。

月亮出來了。

黃色的。

但仔細看，那黃色裏透著一絲粉。

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劉幻看見了。

粉月，真的要來了。

他握緊口袋裏的石子，轉身就往家跑。

身後，巷子深處，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像風吹過，又像人在說話：

“粉月看癡情。你癡什麽？”

劉幻沒回頭。

他跑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