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5章 三十之夜

劉幻一夜沒睡。

他就那麽坐著，盯著窗簾，聽著窗外的動靜。偶爾有風吹過，窗簾輕輕晃動，他就渾身一緊。偶爾有野貓叫喚，他就攥緊手裏的石子，手心全是汗。

奶奶出現又消失的那個畫麵，在他腦子裏來來回回地放。

她說的話，每一個字他都記得：

“你看見的，任何東西，聽見的任何聲音，都不要信。包括我。”

包括她。

那她說的“吊墜被槐樹巷的人拿走了”能不能信？

她說“想要回來，下次初一，帶那顆石子去換”能不能信？

劉幻想不明白。

他隻知道一件事：吊墜真的不見了。

他把整個房間翻了個底朝天。枕頭底下，被子裏，床頭櫃，書桌，書包，甚至床底下的夾縫都摸了一遍。沒有。

那塊黑色的月牙石，劉想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沒了。

天亮的時候，劉幻頂著兩個黑眼圈從房間裏出來。媽媽正在廚房做早飯，看見他嚇了一跳：“小幻？你臉怎麽這麽白？沒睡好？”

劉幻搖搖頭，坐到餐桌前。

爸爸在看手機，頭也不抬：“你弟的事有訊息了，警察說槐樹巷那邊監控壞了，什麽都拍不到。”

劉幻握著筷子的手一緊。

槐樹巷。

又是槐樹巷。

“爸，”他開口，“槐樹巷那邊，以前是什麽地方？”

爸爸愣了一下，抬起頭：“怎麽突然問這個？”

“就是……隨便問問。”

爸爸沉默了幾秒，放下手機：“那是老城區，以前咱家就住那邊。你奶奶在的時候，我們住槐樹巷12號。後來拆遷，才搬到這兒來的。”

劉幻心裏一震。

12號？

槐樹巷13號隔壁？

“那13號呢？”他追問，“13號住的誰？”

爸爸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像是在回憶什麽很遙遠的事：“13號……那是個祠堂。不知道供的什麽神，反正你奶奶在的時候，從來不許我們靠近。”

“為什麽？”

“她說那地方不幹淨。”爸爸低下頭，繼續看手機，“具體的她沒說。你也知道，你奶奶那人，神神叨叨的，信那些東西。”

劉幻沒再問了。

但他在心裏默默記下：13號是祠堂。奶奶不許家裏人靠近。奶奶自己，卻可能是那裏的常客——那個老人都認識她。

吃完早飯，劉幻說要去學校，實際上拐了個彎，去了槐樹巷。

白天的槐樹巷比晚上看起來破舊得多。兩邊的牆上貼滿小廣告，電線橫七豎八地掛在頭頂，地上坑坑窪窪，積著昨天的雨水。

劉幻數著門牌走過去。

1號，3號，5號，7號，9號，11號——

13號。

他停在那扇門前。

就是這扇門。夢裏見過無數次的那扇門。老舊的木門，爬滿裂紋，門縫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劉幻伸手，碰了一下門板。

木頭的觸感，粗糙，冰涼，和普通的門沒什麽兩樣。

他又推了一下。

門沒動。鎖著。

劉幻趴在門縫上往裏看。什麽也看不見，隻有一片漆黑。但那片漆黑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很慢，很輕，像水裏的魚。

他盯著那片漆黑，盯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從門縫裏飄出來：

“晚上再來。”

劉幻猛地退後一步。

那個聲音他聽過。是那個老人的，穿著弟弟校服的那個老人。

“晚上再來。”老人又說了一遍，聲音悶悶的，像隔著厚厚的牆，“白天不開門。”

劉幻嚥了口唾沫：“我弟弟在不在？”

老人沒回答。

他又問了一遍：“劉想在不在？”

還是沒有回答。

劉幻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轉身離開。

他得等到晚上。

等到月亮出來。

等到那個世界再次開啟。

晚上七點，劉幻跟爸媽說要去找同學複習，實際上又來到了槐樹巷。

天已經黑了，巷子裏沒有路燈，隻有零星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昏黃的光。劉幻打著手電筒，踩著坑坑窪窪的路麵，一步一步往前走。

1號，3號，5號，7號，9號，11號——

13號。

門開著。

不是開了一條縫，是大開著，像上次在夢裏一樣。

劉幻站在門口，手電筒的光照進門裏，照出一個荒草叢生的院子，和院子正中那棵巨大的老槐樹。

和夢裏一模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

腳踩在青石板上的感覺，和夢裏一模一樣。荒草劃過小腿的感覺，和夢裏一模一樣。空氣裏那股香火味混著潮濕黴味的感覺，和夢裏一模一樣。

但有一件事不一樣。

老槐樹下站著的人，不是劉想，也不是那個老人。

是一個女人。

四十多歲，穿著白色的衣服，頭發盤起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劉幻的奶奶。

她站在那裏，和昨晚出現在他床邊的時候一模一樣。看見劉幻進來，她笑了，笑容溫和得讓人想哭：

“來了？”

劉幻站在原地，沒動。

他記得她昨晚說的話：“你看見的任何東西，聽見的任何聲音，都不要信。包括我。”

那現在的她，能信嗎？

“怎麽，不認識奶奶了？”女人慢慢走過來，腳步很輕，踩在草上幾乎沒有聲音，“還是害怕了？”

劉幻往後退了一步：“你不是我奶奶。”

女人停下腳步，歪著頭看他：“為什麽這麽想？”

“我奶奶三年前就死了。”

“死了就不能回來看看？”女人笑了，笑得和照片上一模一樣，“小幻，你不是已經見過我一次了嗎？昨晚。”

“那也不代表你是真的。”

女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行，有長進。不枉你弟弟教你。”

她轉身，往老槐樹走去，在樹根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站著怪累的。”

劉幻沒動。

女人也不勉強，自顧自地說起來：“你弟弟今天又出去了。最近他出去得越來越勤，回來的時間越來越短。你知道為什麽嗎？”

劉幻搖頭。

“因為他在被‘拉過去’。”女人抬頭看天，“那個地方，在召喚他。他撐不了多久了。”

劉幻心裏一緊：“什麽‘那個地方’？”

“月亮要去的地方。”女人的聲音變得很輕，“也是所有被選中的人最終要去的地方。你奶奶我，三年前就去了。”

劉幻愣住了。

“你……你也是被選中的？”

女人點頭：“我是上一代的守夜人。你弟弟是這一代的。我選中他的那天晚上，就是我死的那天晚上。”

劉幻腦子裏有什麽東西轟的一聲炸開。

奶奶死的那天晚上，就是她把印記傳給劉想的那個晚上？

“那她……那你……”劉幻的聲音在發抖，“你現在在哪兒？”

女人指了指腳下：“這兒。夢和現實的交界。所有守夜人死後都會先到這兒來，待一段時間，然後被拉走，去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是哪兒？”

女人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說了兩個字：

“月亮。”

劉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月亮？你是說……那個掛在天上的月亮？”

“對。”女人點頭，“月亮不是天體，是一個世界。一個隻有被選中的人才能進去的世界。你奶奶我，現在就在那裏。”

劉幻盯著她，腦子一片混亂。

如果奶奶現在在月亮上，那眼前這個女人是誰？

“你是假的。”他突然說，“你剛才說，所有守夜人死後都會先到這兒來，然後被拉走。那你怎麽可能還在這兒？”

女人笑了，笑得很欣慰：“腦子轉得挺快。沒錯，我不是你奶奶。”

她站起來，身體開始變化。白色的衣服變成校服，盤起的頭發散開，溫和的笑容變得詭異——

是那個老人。

他又穿上了劉想的校服，又頂著一張皺巴巴的臉。

“你奶奶讓我給你帶句話。”老人咧嘴笑了，“她說：別找我。也別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劉幻盯著他：“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我？”老人指了指自己，“我叫守門人。沒有名字，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我的任務就是守著這扇門，等著每一個進來的人。”

“那你為什麽穿我弟弟的校服？”

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笑得更詭異了：“因為這是你弟弟給我的。他讓我穿著，這樣你看見我的時候，就不會太害怕。”

劉幻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

“你弟弟是個好孩子。”老人突然收起笑容，表情變得認真，“他比我想象的聰明。也比我想象的能撐。但他撐不了多久了，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劉幻的心沉下去：“什麽意思？”

“那個地方在召喚他，你奶奶說的沒錯。”老人抬頭看天，“每次他出去，都是為了去那個地方看一眼。每次看一眼，他就離那兒近一步。等到他徹底被拉走的那天，你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劉幻想說什麽，但喉嚨像被堵住。

老人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什麽：“你想救他？”

劉幻拚命點頭。

“那就得拿東西換。”老人伸出一隻手，“你帶石子來了嗎？”

劉幻從口袋裏掏出那顆黑色石子。

老人接過去，放在手心裏端詳了很久：“這是你從這兒帶出去的第一件東西。你知道它有什麽用嗎？”

劉幻搖頭。

“它能擋住一次致命的禁忌。”老人把石子還給劉幻，“任何顏色的月亮，任何形式的禁忌，隻要觸發的那一刻你握著它，就能擋一次。”

劉幻看著手心裏的石子，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是劉想教他帶出來的第一件東西。是用來保命的。

“那我的吊墜呢？”他抬起頭，“那個老人——我奶奶——她說吊墜被槐樹巷的人拿走了，要我用石子換。是你拿的嗎？”

老人搖頭：“不是我。是別人。”

“誰？”

老人沒回答，隻是往老槐樹的方向看了一眼。

劉幻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老槐樹的樹幹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東西。

一個黑色的月牙形吊墜。

劉想的吊墜。

“它在那兒。”老人說，“你自己去拿。”

劉幻想都沒想，就往老槐樹走去。

但走了兩步，他停下來了。

因為他看見，吊墜掛在樹上，但吊墜下麵，蹲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他，穿著校服，低著頭，一動不動。

劉幻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劉想的校服。

“劉想？”他喊了一聲。

那個人沒動。

他又喊了一聲：“劉想！”

那個人慢慢站起來，慢慢轉過身。

不是劉想。

是張磊。

他穿著劉想的校服，站在那裏，臉上掛著詭異的笑。眼睛睜著，瞳孔是散的，像兩個玻璃球。嘴唇一動一動，重複著那句話：

“借我點錢唄……借我點錢唄……借我點錢唄……”

劉幻往後退了一步。

張磊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路的姿勢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膝蓋不打彎，直挺挺地挪動。每走一步，身上的水就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劉幻攥緊手心裏的石子，手心全是汗。

“張磊，”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你怎麽在這兒？”

張磊沒回答，隻是繼續往前走，繼續重複那句話。

“借我點錢唄……借我點錢唄……借我點錢唄……”

劉幻回頭看那個老人。

老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隻是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不幫我？”劉幻問。

老人搖頭：“我不能。這是你的事。”

劉幻咬咬牙，轉回頭，盯著越來越近的張磊。

距離五米。

四米。

三米。

兩米。

張磊伸出手，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的姿勢，五指張開，手心向上——

“借我點錢唄。”

劉幻握緊石子，沒有退。

他突然開口：“你要借多少？”

張磊愣了一下。

就那麽一下。

劉幻抓住這個機會，猛地往前衝了一步，從張磊身邊衝過去，直奔老槐樹。

他伸手去夠那個吊墜——

手指碰到吊墜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彈開，他摔在地上，手心火辣辣地疼。

吊墜還掛在樹上，紋絲不動。

劉幻爬起來，想再試一次。

但他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低頭一看，腳踝上纏著一隻手。

張磊的手。

冰涼，濕滑，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死魚。

“借我點錢唄。”張磊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借了，你就留在這兒陪我。”

劉幻拚命掙紮，但那隻手握得死緊，指甲掐進肉裏，疼得他冒冷汗。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放開他。”

劉幻抬頭。

老槐樹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人。

劉想。

他坐在樹杈上，穿著自己的校服，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

他看著張磊，又說了一遍：“放開他。”

張磊抬頭看劉想，僵持了兩秒，然後慢慢鬆開了手。

劉幻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劉想從樹上跳下來，扶起他：“哥，你沒事吧？”

劉幻搖頭，盯著劉想的臉：“你……你回來了？”

劉想沒回答，隻是看著他，眼神裏有很多劉幻看不懂的東西。

然後他轉頭看向張磊：“你還在這兒幹什麽？回去。”

張磊盯著劉想，嘴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他慢慢退後，消失在老槐樹的陰影裏。

劉想轉回頭，看著劉幻：“哥，你不該來。”

“我來拿吊墜。”劉幻指著樹上的黑色月牙，“那是你留給我的。”

劉想抬頭看了一眼吊墜，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劉幻血液凝固的話：

“哥，那不是我的吊墜。”

劉幻愣住了。

“什麽？”

“我的吊墜，在你手裏。”劉想指著劉幻握著石子的那隻手，“那塊石頭，纔是我的吊墜變的。”

劉幻低頭看手裏的石子。

黑色的，圓溜溜的，表麵有細細的紋理。

“你給我的護身符，不是這塊石頭嗎？”

“是那塊石頭，但它不是吊墜。”劉想走過來，把那顆石子從劉幻手裏拿起來，“你看清楚。”

他把石子舉到劉幻眼前，指著表麵的紋理。

那些紋理，細細密密的，組合起來，是一個字。

“想”。

劉幻的腦子嗡的一聲。

“這是你刻的？”

“對。”劉想點頭，“我的吊墜，在我死的那天晚上就碎了。碎片化成了這顆石子，進了你的夢。你帶出去的，是它的殘片。”

劉幻盯著那個“想”字，眼眶發酸。

“那樹上那個呢？”

劉想抬頭看那個黑色的月牙：“那個是假的。是有人造出來騙你的。”

“誰？”

劉想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出一個名字：

“月亮。”

劉幻沒聽懂。

劉想也沒解釋，隻是把石子塞回劉幻手裏：“哥，你記住，這顆石子現在是你唯一能信的東西。因為它是我留給你的，因為它上麵有我的字。”

他頓了頓，接著說：

“其他的，任何人說的任何話，你都不要信。包括我剛才說的話。”

劉幻愣住了：“包括你剛才說的話？”

劉想點頭：“對。包括我剛才說的話。”

“那我要信什麽？”

劉想看著他，眼神裏有很多話，但最後隻說了四個字：

“信你自己。”

他往後退了一步，身體開始變淡。

“劉想！”劉幻想抓住他，但手穿過了弟弟的身體。

劉想的最後一絲笑容，和上次一模一樣：

“下次初一，再來。還有東西要給你。”

然後，他消失了。

劉幻站在原地，握著那顆石子，盯著樹上那個假的吊墜。

假的。

有人造出來騙他的。

月亮。

劉想說的“月亮”，是什麽意思？

是那個掛在天上的月亮？

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下次初一，他一定要再來。

問清楚所有的事。

劉幻閉上眼睛，心裏默唸：回去。

等他再睜開眼，已經躺在自己床上。

窗外，月亮還是銀色的。

但仔細看，那銀色正在變淡，慢慢恢複成正常的白。

劉幻掏出那顆石子，盯著上麵那個“想”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今晚的資訊太多，他需要消化。

但有一件事他確定：

劉想還在。

在某個地方，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等著他。

等著下次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