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4章 銀月再現

劉幻把那顆黑色石子當寶貝一樣藏了起來。

藏在哪兒都不放心。床頭櫃？萬一老媽收拾房間翻出來怎麽辦。書包？天天揹來背去萬一丟了怎麽辦。最後他想了個辦法——用透明膠把石子粘在床板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摸一遍確認還在。

那顆石子很普通，普通到扔在路上都沒人撿。黑色的，圓溜溜的，比玻璃珠大一點，比乒乓球小一點。但劉幻知道它不普通。它是從那個地方帶出來的，是弟弟親手教他帶出來的，它一定有用。

隻是有什麽用，他暫時還不知道。

接下來的日子，劉幻開始做一件事：觀察。

觀察月亮，觀察身邊的人，觀察所有不對勁的細節。弟弟說過，月亮變色是在“看”我們——銀月看謊言，黃月看欺騙，粉月看癡情，紅月看貪婪。那如果提前發現不對勁，是不是就能躲開？

他把觀察結果記在一個本子上，藏在同一塊床板底下。

農曆十七，月色白，正常。張磊一天沒來上課，說是感冒。

農曆十八，月色白，正常。張磊還是沒來，打電話不接。

農曆十九，月色白，正常。班主任去張磊家家訪，沒人。

農曆二十，月色白，正常。張磊失蹤的訊息傳開了，警察又來學校問話。

劉幻握著筆的手在發抖。

張磊失蹤了。

那天早上他還活蹦亂跳地跟自己打招呼，說“你弟找到了嗎”，現在人就沒了。劉幻想起那天張磊說的話——“等到十點多，你一直沒來”——可那天晚上張磊明明跪在操場中央，明明流著血淚，明明被那個巨大的影子附身過。

他到底是人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如果他是人，他怎麽會忘記那天晚上發生的事？

如果他是別的什麽東西，他怎麽會失蹤？

劉幻想不明白。但他隱隱覺得，張磊的失蹤和那天晚上的事有關，和那個巨大的影子有關，和他自己有關。

農曆二十一，月色白，正常。學校裏開始流傳張磊被拐賣的傳聞。

農曆二十二，月色白，正常。張磊的父母來學校收拾他的東西，劉幻看見他媽媽哭暈在校長室門口。

農曆二十三，月色白，正常。張磊的座位空了，班主任把他的書收走了，桌麵擦得幹幹淨淨，好像他從沒存在過。

劉幻盯著那張空蕩蕩的桌子，心裏堵得慌。

他想起了那個晚上，張磊跪在操場中央，舉著手機，流著血淚，說“借我點錢唄”。那時候的張磊，還是張磊嗎？還是已經被那個影子完全控製了？

如果是後者，那失蹤的張磊，到底是人還是影子？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下一個失蹤的，可能是任何人。

農曆二十四，月色白，正常。劉幻開始失眠。

農曆二十五，月色白，正常。劉幻開始做夢，夢見張磊站在他家門口，渾身濕透，流著血淚，說“借我點錢唄”。

農曆二十六，月色白，正常。劉幻半夜驚醒，跑到窗戶邊往外看，樓下什麽都沒有。

農曆二十七，月色白，正常。劉幻把那顆石子從床板底下拿出來，握在手心裏睡覺。

農曆二十八，月色白，正常。那晚他睡得很沉，沒有做夢。

農曆二十九，月色微缺，正常。劉幻盯著天上的月亮，心裏默數：還有一天。

明天就是農曆三十。

後天就是初一。

又可以見到弟弟了。

那天晚上，劉幻早早躺到床上，握著石子，等著入睡。但他越想睡越睡不著，翻來覆去到淩晨兩點，還是清醒的。

他開始胡思亂想。

弟弟在那個地方怎麽樣？那個地方有沒有白天黑夜？他吃什麽喝什麽？會不會冷？會不會害怕？上次他說“時間差不多了”的時候，眼睛裏那片漆黑到底是什麽？

想著想著，眼皮終於沉了。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但很熟悉：

“劉幻。”

是張磊的聲音。

劉幻猛地睜開眼。

他不在臥室裏。

他站在一條街上，四周黑漆漆的，路燈忽明忽暗，像電壓不穩。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隻有風卷著落葉嘩啦啦響。

劉幻低頭看自己。穿著睡衣，光著腳，腳底踩著冰涼的水泥地。

這是夢。

他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劉幻。”

聲音又來了，這次更近。劉幻轉過身，看見街對麵站著一個人。

張磊。

他穿著那天的籃球服，渾身濕透，站在路燈下。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慘白的。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是散的，像兩個玻璃球。

“張磊？”劉幻試探著喊了一聲。

張磊沒回答，隻是盯著他看。然後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嘴張開了，裏麵黑洞洞的，什麽都沒有。但有一個聲音從那個黑洞裏傳出來：

“借我點錢唄。”

劉幻往後退了一步。

張磊開始往前走。步子很慢，膝蓋不打彎，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每走一步，身上的水就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劉幻轉身就跑。

但他跑不動。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重得要命。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滴答滴答的水聲越來越響。

“劉幻——”

他猛地撞上一扇門。

劉幻抬頭，愣住了。

槐樹巷13號。

他居然跑到這兒來了。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劉幻回頭，張磊站在五米開外，沒有再靠近。他隻是站在那裏，流著血淚，嘴一張一合，反複說著同一句話：

“借我點錢唄……借我點錢唄……借我點錢唄……”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然後——

門開了。

劉幻轉過身，門裏是那個熟悉的院子。老槐樹，荒草，漆黑的天空。樹下站著一個人。

不是劉想。

是那個老人。

他穿著劉想的校服，站在樹下，渾濁的眼睛盯著劉幻，咧嘴笑了：

“又來了？這次可沒人幫你了。”

劉幻往後退，但身後的門已經關上了。他猛地回頭，門板嚴絲合縫，上麵爬滿裂紋，像一張老人的臉。

“你弟弟今天不在。”老人慢慢走過來，“他去別的地方了。就剩咱倆，聊聊？”

劉幻盯著他：“我弟弟去哪兒了？”

“去他該去的地方。”老人歪著頭，“你以為他能一直在這兒等你？做夢呢。他是有任務的，每隔一段時間就得出去一趟。今天正好是出去的日子。”

劉幻不信：“你騙我。”

“我騙你幹嘛？”老人走到劉幻麵前，距離不到一米。他身上那件校服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你要是不信，就在這兒等著。等一晚上，看他回不回來。”

劉幻沒動。

老人笑了：“不敢等？怕變成我這樣？”

劉幻確實怕。

上次劉想說過，在這兒不能待太久，超過一個時辰就會變成這個老人那樣——被這裏的東西同化，永遠困在這個地方。

“這就對了。”老人退後一步，“聽我的，趁早回去。你弟弟不想你摻和這些事。他讓你進來，是讓你學點本事自保，不是讓你來陪他的。”

劉幻沉默了幾秒，突然問：“你以前也是守夜人？”

老人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什麽。

“你認識我奶奶？”劉幻又問，“她以前是不是也來過這兒？”

老人沒回答，隻是盯著劉幻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奇怪，不像笑，像哭：

“你奶奶……是個好人。”

“你認識她？”

“認識。”老人轉過身，往老槐樹走去，“她跟你一樣，也是天生就能進來的。那時候她還年輕，比你大不了幾歲。我第一次見到她，她就站在你現在站的這個位置，問我：你是誰？”

劉幻跟上幾步：“後來呢？”

“後來？”老人站在樹下，背對著劉幻，“後來她出去了，再也沒回來。再後來，她成了守夜人，被月亮選中，傳給了你弟弟。”

劉幻心裏一震。

奶奶也是清醒者？也是被月亮選中的？

“那她……她現在在哪兒？”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望著漆黑的天空：

“走了。去那個地方了。”

“什麽地方？”

老人沒回答，隻是慢慢轉過身，渾濁的眼睛盯著劉幻：

“你早晚也會去的。你弟弟也會去的。所有人都會去的。”他頓了頓，“但你跟他們不一樣。你能選。”

“選什麽？”

老人沒說話，隻是伸出一隻手，指了指劉幻的胸口。

劉幻低頭，看見自己心口的位置，正在發光。

暖黃色的光。

和劉想那天晚上身上的一模一樣。

“你弟弟給你的。”老人的聲音變得很遠，“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留給了你。所以你才能進來，才能帶東西出去，才能看見那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劉幻摸著心口，那團暖意從麵板滲進去，一直暖到心裏。

“那他呢？”劉幻抬起頭，“他把他的一部分給了我，他自己怎麽辦？”

老人笑了，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猜。”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

“哥！”

劉幻猛地轉身。

劉想站在門口，喘著粗氣，像是跑回來的。他看了老人一眼，眼神冷得嚇人：

“你又來這套？”

老人聳聳肩：“閑聊而已。”

“滾。”劉想隻有一個字。

老人笑著退後幾步，消失在老槐樹的陰影裏。

劉想走過來，抓住劉幻的手腕：“哥，你沒事吧？他沒對你做什麽吧？”

劉幻搖頭：“他說你出去了。”

“我是出去了。”劉想的表情有些疲憊，“去辦點事。本來以為能趕在你來之前回來，結果還是晚了。”他看著劉幻，“你怎麽進來的？今天不是初一。”

劉幻愣住了。

今天不是初一？

“今天是農曆二十九。”劉想說，“離初一還有兩天。你怎麽進來的？”

劉幻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明明是等著初一才睡的覺，怎麽進來的？

除非——

“那個夢。”劉幻突然想起來，“我夢見張磊了。他把我引到這兒來的。”

劉想的臉色變了。

“張磊？那個跟你一起的同學？”

劉幻把剛才的夢說了一遍。劉想聽完，臉色更差了。

“哥，你聽我說。”劉想抓著他的手，抓得很緊，“那個張磊，不是真的張磊。他是被那個東西操控的。他把你引到這兒來，是想讓你提前進來，然後——”

話沒說完，整個院子突然震動了一下。

老槐樹的枝丫開始搖晃，樹根底下傳來轟隆隆的響聲，像有什麽東西要從地下爬出來。

劉想抬頭看天，臉色慘白：

“糟了。”

“怎麽了？”

“有人……有人在那邊動了你的身體。”劉想的聲音在發抖，“你在現實裏的身體，被人碰了。你現在必須回去，立刻！”

劉幻想說什麽，但劉想已經把他往門口推：

“閉眼！快閉眼！什麽都別想！”

劉幻閉上眼睛。

但就在閉上眼的一瞬間，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劉想的，不是老人的，是另一個聲音，很陌生，但莫名熟悉：

“劉幻，醒醒。”

他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臥室，台燈還亮著。

但床邊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穿著白色的衣服，頭發盤起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她手裏拿著一塊濕毛巾，正在給他擦額頭上的汗。

劉幻盯著她，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女人他認識。

天天見。

掛在牆上。

是他奶奶的遺照。

“奶……奶奶？”

女人笑了，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樣：

“醒了？做噩夢了？”

劉幻的腦子徹底宕機了。

奶奶三年前就死了。

他親眼看著她被推進火化爐，親眼看著她的骨灰被裝進盒子裏，親眼看著那張遺照被掛上牆。

但現在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麵前，手裏還拿著濕毛巾。

“你……你不是……”

“死了？”奶奶笑著在床邊坐下，“是死了。但死了也能回來看看，對不對？”

劉幻盯著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奶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那隻手是涼的，冰涼的，沒有一絲溫度。

“小幻，奶奶問你一件事。”

劉幻機械地點點頭。

“你弟弟留給你的那個吊墜，現在在哪兒？”

劉幻下意識摸了摸胸口。

空的。

吊墜不見了。

“它……”劉幻猛地坐起來，翻枕頭，翻被子，翻床頭櫃，“我剛才明明握在手裏的——”

“別找了。”奶奶的聲音很平靜，“它不在那兒了。”

劉幻抬起頭，看著奶奶。

奶奶的笑容依舊溫和，但那雙眼睛，在燈光下看起來，黑洞洞的。

“有人拿走了。”她說，“就在你睡著的時候。”

劉幻的喉嚨像被人掐住。

“誰？”

奶奶沒有回答，隻是慢慢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拉開窗簾。

窗外，一輪銀色的月亮掛在天空。

不是白色的。

是銀色的。

“十月十五……”劉幻喃喃道，“不對，今天不是十月十五。”

“今天當然不是。”奶奶轉過身，看著他，“但那個東西想讓你以為今天是十月十五。想讓你害怕。想讓你亂。”

她走回床邊，彎腰，從床底下拿出一樣東西。

是那個本子，劉幻記錄月亮的那本。

她翻開，指著其中一頁：

“看清楚，今天是什麽日子。”

劉幻湊過去看。

那一頁上寫著：

農曆二十九，月色微缺，正常。

“可是窗外的月亮——”

“你看見的，不一定是真的。”奶奶合上本子，遞給他，“小幻，記住奶奶的話：從今天開始，你看見的任何東西，聽見的任何聲音，都不要信。包括我。”

劉幻愣住了。

“包括你？”

奶奶點頭，笑容依舊溫和：

“對。包括我。”

她往後退了一步，身體開始變淡，像墨水溶於水：

“因為真正的奶奶，三年前就死了。現在站在你麵前的，隻是你記憶裏的一團影子。”

劉幻想伸手抓住她，但手穿過了她的身體。

奶奶最後的聲音，飄進他耳朵裏：

“吊墜被槐樹巷的人拿走了。想要回來，下次初一，帶那顆石子去換。”

然後，她消失了。

窗簾還在飄，月光還在照，但床邊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劉幻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心裏，那顆黑色石子還在。

他握著石子，盯著窗外的銀色月光，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奶奶說的“槐樹巷的人”，是誰？

是那個老人？

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他想起弟弟的話：別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包括自己。

那奶奶呢？包括奶奶嗎？

窗外，銀色的月亮靜靜掛在那裏，像一隻眼睛，在看著他。

劉幻拉上窗簾，縮回被子裏，把那顆石子攥得死緊。

還有一天。

明天是農曆三十。

後天是初一。

他要再去一次那個地方。

這一次，他要問清楚所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