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3章 初一實驗

接下來的十四天，劉幻活得像個神經病。

他把所有的零花錢都買了監控裝置——兩個二手攝像頭，一個從閑魚淘來的老舊錄音筆，還有一麵鏡子。攝像頭一個對著家門口，一個對著窗戶，錄音筆二十四小時開著，鏡子隨身攜帶。

因為他不知道那個“東西”會不會再來。

那個頂著弟弟臉的怪物，那個穿著校服的守門人，那個說“你弟弟在我肚子裏”的老東西。雖然它在夢裏被炸沒了，但誰知道它會不會從夢裏爬出來？

第一天晚上，劉幻沒睡著。

他坐在床上，盯著窗戶，手裏攥著吊墜。月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是白色的，正常的白色。但每一點風吹草動都讓他心驚肉跳——隔壁的貓叫，樓下的腳步聲，甚至冰箱的嗡嗡聲。

第二天，他去學校。

張磊還坐在他旁邊，活蹦亂跳的，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看見劉幻進來，他招手：“劉幻！你弟找到了嗎？”

劉幻搖搖頭。

張磊歎了口氣，拍拍他肩膀：“別太擔心，那小子機靈著呢，肯定沒事。”

劉幻盯著張磊的臉，想從那上麵找出什麽破綻。但張磊就是張磊，眼睛正常，表情正常，說話的語氣也正常。如果不是那晚親眼看見他跪在操場中央，劉幻絕對會以為那隻是一場噩夢。

“張磊。”劉幻突然問，“十月十五那天晚上，你在哪兒？”

張磊愣了一下：“籃球場啊，等你送手機。怎麽了？”

“你等了多久？”

“等到十點多吧，你一直沒來，我就回去了。”張磊撓撓頭，“對了，我手機後來在教室找到的，可能是自己忘帶了。你那天去教室了嗎？”

劉幻沉默了兩秒：“去了。沒看到你手機。”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張磊笑笑，翻開課本，“行了別想了，上課上課。”

劉幻沒再問。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張磊說“等到十點多”，可劉幻記得很清楚，那天他離開教學樓的時候是九點五十，張磊的手機當時在他手裏。如果張磊等到十點多，那他等的是誰？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至少現在沒有。

接下來的日子，劉幻像個影子一樣活著。上課，下課，回家，吃飯，睡覺。但每天晚上他都會做夢，各種各樣的夢——有時候夢見劉想小時候，兩個人一起捉迷藏；有時候夢見那晚的操場，銀色的月光，巨大的影子；有時候夢見槐樹巷13號，那扇門，那棵掛滿紙錢的老槐樹。

但他再也沒能進去過。

每次夢到那扇門，他都會醒。像是有什麽東西擋著，不讓他靠近。

直到農曆三十的晚上。

那天晚上，月亮細得像一條線，幾乎看不見。劉幻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手裏攥著吊墜。

吊墜在發燙。

不是那種燙傷人的燙，是溫熱的，像劉想的手。

劉幻閉上眼睛，在心裏說：劉想，明天就是初一了。你說過，下次初一，再來。我該怎麽做？

沒有回應。

但那股溫熱從手心蔓延到全身，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然後——

他睡著了。

這一次，他沒有做夢。

或者說，他夢見的不是夢，而是另一個地方。

劉幻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巷子裏。

槐樹巷。

但這一次的槐樹巷，和上次不一樣。

上次來的時候，巷子裏掛滿紅燈籠，空氣裏有香火味。這一次，巷子黑漆漆的，一盞燈都沒有，隻有頭頂的月光——不對，沒有月亮。今天是初一，天上什麽都沒有。

但巷子裏的每一樣東西，他都能看見。

青石板上的青苔，牆根下的雜草，門板上斑駁的油漆。甚至能看見牆縫裏爬過的螞蟻，慢吞吞的，像在另一個世界裏行走。

劉幻低頭看自己。

他穿著睡衣，但這一次腳上穿著鞋——那雙他睡前脫在床邊的拖鞋，現在穿在他腳上。

他往前走。

1號，3號，5號，7號，9號，11號——

13號。

門開著。

不是上次那種開了一條縫，是大開著，像在等他。

劉幻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長滿荒草，中間一棵老槐樹。但這一次，樹上沒有紅燈籠，沒有紙錢，什麽都沒有。隻有光禿禿的枝丫，伸向漆黑的天空。

樹下站著一個人。

劉想。

他穿著校服，背著書包，站在那裏，像在等人。看見劉幻進來，他笑了：

“哥，你來了。”

劉幻衝過去，一把抱住他。

是熱的。是活的。是真實的。

“劉想……”劉幻的聲音在發抖，“你他媽到底在哪兒？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你知不知道爸媽都快瘋了？”

劉想拍拍他的背：“哥，你先鬆手，我快喘不過氣了。”

劉幻鬆開手，盯著弟弟的臉。是真的劉想，不是那個怪物，不是那個頂著弟弟臉的東西。眼神，表情，說話的語氣，全是劉想。

“那天晚上，”劉幻咬著牙，“你到底幹了什麽？”

劉想沉默了兩秒，指了指老槐樹：“坐下說。”

兩人在樹根上坐下。劉想低著頭，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

“哥，那天晚上，我不是被那個影子殺死的。”

劉幻一愣：“什麽？”

“那個影子……它是在幫我。”劉想的眼神很複雜，“或者說，它在幫我把那個東西趕出去。”

“什麽東西？”

劉想撩起衣服，露出胸口。

心口的位置，有一個印記。黑色的，彎彎的，像一彎月牙。

劉幻低頭看自己的手，那塊吊墜——劉想的護身符，黑色的月牙石——此刻正在發燙。

“這是……”劉幻的聲音發顫。

“月亮的印記。”劉想放下衣服，“三年前，咱奶死的那天晚上，你還記得嗎？”

劉幻記得。

三年前的十月十五，奶奶突然把他們兄弟倆叫到跟前，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什麽“月亮在看著你們”，什麽“以後不管發生什麽都別怕”，什麽“老大護著點老二”。然後那天晚上，她就走了。

“那天晚上，奶奶把一樣東西傳給了我。”劉想指了指胸口的印記，“就是這個。她說，這是咱們家祖上傳下來的，每一代隻能傳給一個人。被選中的人，會成為‘守夜人’。”

“守夜人？”

“就是能看到真相的人。”劉想抬起頭，“哥，你以為月亮變顏色是自然現象嗎？不是。那是它在‘看’我們。銀月看謊言，黃月看欺騙，粉月看癡情，紅月看貪婪。每一種顏色，都是它在篩選。”

劉幻聽得頭皮發麻：“篩選什麽？”

“篩選能承載它的人。”劉想的聲音很輕，“它在找一個容器。一個能裝下它的容器。找到了，它就能離開。”

“離開？離開去哪兒？”

劉想搖搖頭：“不知道。但咱奶說，如果它找不到，就會一直留在這裏，每三年一次深紅月，把所有‘不合格’的人全部收割。”

劉幻腦子裏亂成一團。

月亮是活的。它在選人。奶奶是守夜人。劉想也是。那自己呢？

“那我呢？”劉幻問，“那天晚上，那個影子說我是它怕的。為什麽？”

劉想笑了：“因為你能做夢。”

“做夢算什麽本事？”

“不是普通的做夢。”劉想站起來，指著整個院子，“哥，你知道這裏是哪兒嗎？”

劉幻搖頭。

“這裏是夢和現實的交界。活人進不來，死人出不去。隻有一種人能進來——清醒者。”劉想盯著劉幻的眼睛，“但清醒者分兩種。一種是被月亮選中的，比如我；一種是天生就能進來的，比如你。”

劉幻愣住了。

“那天晚上，那個影子不是要殺我，是要把我送到這兒來。因為我被選中了，必須離開。”劉想的笑容有些苦澀，“但你追過來了。你追到了這兒。你打破了規矩。”

劉幻想說什麽，但劉想沒給他機會：

“哥，你知道那個穿校服的老人是誰嗎？”

劉幻想起夢裏那個穿著弟弟校服、頂著老人臉的怪物：“不知道。”

“他是上一代的守夜人。被月亮選中之後，他沒走，留在這兒想保護後人。結果待得太久，被這裏的東西……同化了。”劉想的表情變得嚴肅，“哥，你記住，在這兒不能待太久。每次進來，最多一個時辰。超過時間，你就會變成他那樣。”

劉幻心裏一緊：“那你呢？你會不會也變成那樣？”

劉想沉默了兩秒，沒回答，而是轉移話題：“哥，你不是有本事能把夢裏的東西帶出去嗎？咱奶說的。你試試。”

劉幻一愣：“怎麽試？”

“隨便找個東西，心裏想著‘帶走’。”

劉幻四處看了看。院子裏除了草就是樹，沒什麽特別的。他走到老槐樹下，看見樹根旁邊有一顆石子，黑色的，圓溜溜的，像玻璃珠。

他彎腰撿起來，握在手心，心裏想著：帶走。

手心一燙。

他低頭看，石子還在。

但好像有什麽不對。他攤開手，那顆石子安靜地躺在他手心，但手心裏多了一道細細的紋路，和石子表麵的紋理一模一樣。

“成了。”劉想走過來，“你醒過來之後，它會在你手裏。”

劉幻盯著那顆石子：“這玩意兒有什麽用？”

“不知道。但咱奶說過，從這兒帶出去的東西，都能對付那些‘禁忌’。”劉想頓了頓，“不過每次帶東西，都要付出代價。”

“什麽代價？”

劉想指了指劉幻的額頭：“看見那兒了嗎？”

劉幻抬頭，什麽都沒看見。

“你看不見，但我能。你頭上有一根線，連著那個地方。”劉想指著院子上方的黑暗，“每次帶東西出去，那根線就會變短一點。線斷了，你就再也進不來了。”

劉幻沉默了幾秒，突然問：“那你呢？你的線呢？”

劉想沒回答。

“劉想，你看著我。”

劉想轉過頭，看著他。

劉幻看見，弟弟的眼睛裏，倒映著兩個自己。但在那兩個倒影後麵，是一片漆黑——深不見底的黑，像那晚巨大影子的眼眶。

“劉想，”劉幻的聲音在發抖，“你的線，是不是已經斷了？”

劉想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種“沒事，有我呢”的笑。

“哥，時間差不多了，你該回去了。”

“劉想！”

“下次初一，再來。”劉想往後退了一步，“到時候我教你更多。現在，閉眼。”

劉幻想衝過去抓住他，但身體突然不受控製，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劉想——”

他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臥室，台燈還亮著。他躺在床上，渾身被汗浸透。

但他的手心，握著一樣東西。

那顆黑色的石子。

劉幻坐起來，盯著那顆石子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天還沒亮，但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掏出吊墜，黑色的石頭上，裂紋又多了兩道。他把吊墜貼在耳邊，輕聲問：

“劉想？你的線，真的斷了嗎？”

沒有回應。

但劉幻知道，弟弟還在。在那個他進不去的地方，在那個隻有初一才能到達的交界處。

他看著手心裏的石子，看著吊墜上的裂紋，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

還有二十九天。

下一次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