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35章 井底之下

六個人站在井邊。

劉幻低頭看著那口井，井口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見。隻有一股涼氣從下麵冒上來，冰涼的，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冷。

“下麵有什麽？”李薇問。

劉幻想了想：“有路。”

“什麽路？”

“能出去的路。”

李薇沒再問。她隻是盯著那口井，臉色發白，但沒退縮。

那個穿外賣製服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往下看了一眼，然後退回來：

“這下麵……有多深？”

劉幻搖頭：“不知道。我下去過一次，但沒到底。”

“那你這次要到底？”

劉幻點頭。

男人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跟你下去。”

劉幻轉頭看他。

男人的眼神很堅定：

“我叫張偉。送外賣的。家裏有老婆孩子，等著我回去。”

劉幻看著他，點點頭。

另外四個人也往前站了一步。

老太太——周奶奶——站在最後，看著他們，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絲光：

“下去可以。但要記住，不管看見什麽，聽見什麽，都別信。”

劉幻想起了奶奶的話：勿入，勿近，勿聽。

一模一樣。

“那信什麽？”張偉問。

周奶奶看著他，一字一句說：

“信自己。”

劉幻深吸一口氣。

他掏出那捲紅繩，一頭係在自己手腕上，一頭遞給李薇：

“係上。一個個係著，別鬆手。”

李薇係上，然後把紅繩遞給張偉。張偉遞給那個年輕女生，女生遞給那個男生，男生遞給老太太。

六個人，用一根紅繩串在一起。

劉幻握緊手裏的剪刀。

然後他開口：

“下去。”

他第一個跳下去。

風在耳邊呼嘯，很冷，冷得像刀割。

他睜著眼睛，看著下麵。

一片漆黑。

什麽都看不見。

不知道落了多久，腳踩到了地麵。

劉幻站穩，抬頭看。

上麵，一個一個的黑影落下來。

李薇，張偉，年輕女生，男生，周奶奶。

五個人，都下來了。

劉幻掏出懷表看了一眼。

表針走得更慢了，幾乎不動。

他把懷表收好，四處張望。

還是那個通道。

兩邊是石壁，石壁上刻著畫。

那些畫，他上次見過。

人在走路，人在吃飯，人在睡覺，人在死去。

每一幅畫下麵，都有日期。

但這一次，他看見了不一樣的東西。

在那些畫的下麵，多了一行小字。

很小，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劉幻湊近看。

那行字寫著：

“進來的人，別回頭。回頭的人，別停下。停下的人，別睜眼。”

劉幻的後背一涼。

他回頭看那五個人。

五個人都站在他身後，看著他。

“走。”他說。

六個人，順著通道往前走。

兩邊的畫越來越密，越來越多。

走到一半的時候，那個年輕女生突然停下來。

“等等。”

劉幻回頭看她。

女生指著牆上的一幅畫：

“這個人，是我。”

劉幻走過去看。

那幅畫上，是一個年輕的女孩，紮著馬尾，穿著校服，正在走路。

和這個女生一模一樣。

下麵的日期寫著：2025.2.28

兩天前。

女生盯著那幅畫，眼眶紅了：

“我……我記得那天。放學回家，走到巷子裏，然後……然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劉幻握緊她的手：

“別看了。走。”

女生點點頭，跟著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通道盡頭的時候，他們看見了那扇門。

很矮，很小，像小孩的門。

門上刻著那行字：

“進來的人，別回頭。”

劉幻回頭看了一眼那五個人。

五個人都站在他身後，看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彎下腰，鑽進那扇小門。

門後是一個房間。

很小，很暗，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沒有人。

但桌子上，放著一封信。

劉幻走過去，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寫著：劉幻收。

他拆開信。

裏麵隻有一行字：

“往下走。別停。別信任何人。”

是奶奶的字跡。

劉幻把信摺好，裝進口袋。

他轉身，走出那扇小門。

門外，五個人還在。

“走。”他說。

六個人繼續往前走。

通道開始往下傾斜。

越來越陡，越來越深。

兩邊的畫慢慢變了。

不再是人在走路、吃飯、睡覺。

而是人在——

消失。

一幅畫上，一個人慢慢變淡，最後隻剩一個輪廓。

下一幅畫，那個輪廓也消失了。

隻剩一片空白。

再下一幅，空白裏又出現一個人。

不是原來那個。

是新的。

劉幻盯著那些畫，心裏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是輪回。

進來的人，慢慢消失。

然後有新人進來，補上他們的位置。

周奶奶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看到了嗎？這就是那個地方。”

劉幻回頭看她。

周奶奶站在那兒，渾濁的眼睛裏全是光：

“進來的人，最後都會消失。變成畫，變成草，變成樹。然後有新人進來，繼續輪回。”

她往前走了一步：

“隻有一種人能出去。”

劉幻問：“什麽人？”

周奶奶看著他，一字一句說：

“知道自己是誰的人。”

劉幻愣住了。

知道自己是誰？

他當然知道自己是誰。

他是劉幻。

劉想的哥哥。

爸媽的兒子。

一個普通人。

但他真的知道嗎？

在那個地方，他見過太多“不是自己”的人。

那個穿著弟弟校服的老人。

那個冒充奶奶的聲音。

那個模仿李薇的求救。

什麽是真的？

什麽是假的？

他真的分得清嗎？

“走吧。”周奶奶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快到了。”

劉幻回過神，繼續往前走。

通道越來越窄，越來越低。

到最後，他們必須彎著腰才能前進。

然後，前麵出現了一道光。

不是暖黃色的光。

是白色的。

很亮，很刺眼。

劉幻眯著眼睛，往前走。

走到光前麵，他看見了——

一扇門。

普通的木門。

門上麵，刻著兩個字：

“出口”

劉幻愣住了。

就這麽簡單？

他伸手，推門。

門開了。

門後，是槐樹巷。

陽光照進來，刺眼極了。

李薇在後麵驚喜地喊：

“出來了！真的出來了！”

張偉也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五個人，一個個從那扇門走出去。

走到陽光下。

走到巷子裏。

走到那個他們熟悉的世界。

最後隻剩劉幻和周奶奶。

周奶奶站在門邊，看著外麵，渾濁的眼睛裏全是淚。

“走吧。”劉幻說。

周奶奶搖頭。

劉幻愣住了：“您不出去？”

周奶奶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

“我出不去了。”

劉幻沒聽懂。

周奶奶指著自己：

“你看我。”

劉幻看著她。

她站在那兒，滿頭白發，滿臉皺紋，和普通人沒什麽兩樣。

但仔細看，她的身體是透明的。

薄薄的，像一張紙。

“我早就死了。”周奶奶說，“死了很多年了。隻是自己不知道。”

劉幻的腦子一片空白。

周奶奶往後退了一步：

“你出去吧。替我看看外麵的太陽。”

劉幻想說什麽，但說不出來。

周奶奶笑了，笑得很安詳：

“謝謝你。”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變淡。

越來越淡，越來越薄。

最後，消失了。

隻剩那扇門，開著。

劉幻站在門邊，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地方，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那扇門。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薇他們站在巷子裏，看著他。

五個人，都活著。

出來了。

劉幻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還開著。

但門裏，什麽都沒有了。

隻有一片漆黑。

和剛才那個老人，已經不在那兒了。

門慢慢關上。

關上的時候，劉幻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很淡，像風一樣：

“活著。”

是周奶奶的聲音。

劉幻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站在陽光下，站在槐樹巷裏，站在那些活著的人中間。

淚流滿麵。

但心裏，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