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2章 槐樹巷13號

劉幻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從巷口逃出來的。

他隻記得那個頂著弟弟臉的“東西”伸出手的瞬間，手裏的吊墜突然燙得像燒紅的鐵。他本能地攥緊吊墜，眼前白光一閃，等他再睜開眼時，已經站在巷口外二十米遠的電線杆旁邊。

腿軟得站不住，他扶著電線杆大口喘氣。

心髒跳得厲害，砰砰砰的，像要從胸腔裏撞出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被吊墜燙出一道紅印，隱隱作痛，但至少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巷口還在那兒，黑漆漆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但那個“劉想”不見了。

劉幻不敢再靠近，他繞了個大圈，從另一條路回到家。一路上他不停地回頭看，生怕那個東西跟上來。好在什麽也沒有。

推開家門的瞬間，他愣住了。

客廳裏坐著七八個人，有穿製服的警察，有鄰居，有學校的教導主任。爸爸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媽媽在旁邊哭，眼睛腫得像核桃。

“劉幻回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他。那些眼神裏有同情，有懷疑，有打量，劉幻被看得渾身不自在。

“劉幻，你過來。”爸爸的聲音沙啞，指著旁邊的椅子，“坐下，把事情說清楚。”

“什麽事？”

“你弟弟的事。”一個警察走過來，掏出證件晃了晃，“我是市局刑偵隊的，姓馬。昨晚你弟弟一夜未歸，今天早上有人在槐樹巷發現他的書包。你是最後一個見到他的人，我們需要瞭解情況。”

劉幻腦子裏嗡的一聲。

“發現書包？那人呢？我弟弟呢？”

馬警官沉默了兩秒，和旁邊的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劉想同學目前還處於失蹤狀態。但我們在槐樹巷13號的門縫裏，發現了這個。”

他從證物袋裏拿出一張照片，推到劉幻麵前。

照片上是一扇老舊的木門，門板上爬滿裂紋，像老人的臉。門縫裏夾著一塊布，布是藍色的，上麵有白色的條紋——

劉想的校服。

劉幻認得那塊布。昨天劉想出門前，媽媽還嫌他校服髒了，讓他換一件，他說沒事，反正晚上沒人看見。

“那是我弟弟的校服。”劉幻的聲音在發抖，“但他不在那裏，對吧？你們進去找了沒有？”

馬警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最後一次見到劉想，是什麽時候，在哪裏，他在做什麽？”

劉幻張了張嘴，突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他不能說真話。

不能說昨晚月亮是銀色的，不能說張磊變成了怪物，不能說那個巨大的影子，不能說弟弟身上發光然後消失。說出來，他們隻會覺得自己瘋了，或者直接把當精神病抓起來。

“昨天晚上……下晚自習之後。”劉幻慢慢說，“他來教室找我，我們一起出的校門，然後他說要去買點吃的，就分開了。”

“幾點？”

“九點五十左右吧。”

“分開之後你去了哪裏？”

“我……我直接回家了。”

馬警官盯著他，眼睛像兩把刀：“有人能證明嗎？”

劉幻搖頭：“我一個人住？不對，我家就我爸媽在家，但我回去的時候他們已經睡了。”

旁邊一個年輕警察小聲嘀咕：“時間對不上，有目擊者說十點半還在學校附近看見過他。”

劉幻的心裏咯噔一下。

十點半？那時候他應該在操場上，在那個銀色的月光下，看著弟弟——

“劉幻。”馬警官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你確定你九點五十就回家了？”

“我……我記不清了。”劉幻低下頭，“昨晚太黑，我沒看時間。”

“那你有沒有去槐樹巷？”

“沒有。”

“有沒有見過什麽奇怪的人？或者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

劉幻搖頭。

他每說一句謊，手裏的吊墜就燙一下，像是在警告他。但他沒辦法，他隻能這麽說。

馬警官又問了幾個問題，都是劉幻答不上來的。最後他歎了口氣，合上筆記本：“行，先這樣。劉幻，你要是想起什麽，隨時聯係我們。這是警局電話。”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劉幻機械地接過。

警察走後，媽媽撲過來抱住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幻，你弟他……他會不會……”

“不會的。”劉幻拍拍媽媽的背，聲音幹澀，“他會回來的。”

但他自己都不信這句話。

那天晚上，劉幻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怎麽也睡不著。

吊墜被他攥在手心裏，還殘留著一絲溫熱。他把吊墜舉到眼前看，黑色的石頭表麵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像血管一樣蔓延。

白天在巷口聽到的那個聲音，弟弟的聲音，說的是什麽？

“哥，快跑！那是假的！我纔是——”

我纔是？

我纔是真的？還是我纔是別的什麽？

劉幻想不明白。他把吊墜貼在耳邊，輕聲喊：“劉想？劉想你在嗎？”

沒有回應。

隻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今晚是白色的，正常的白色。

他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睡過去。

然後，他做夢了。

劉幻站在一條巷子裏。

不是普通的巷子，是槐樹巷。但又不是白天的槐樹巷，因為巷子兩邊的牆上，掛滿了紅色的燈籠。燈籠裏透出的光是暖黃色的，把整條巷子照得像黃昏。

他低頭看自己，穿著睡衣，光著腳，腳底踩著青石板，涼颼颼的。

“這是夢。”劉幻對自己說，“我在做夢。”

但太真實了。他能聞到空氣裏有股香火的味道，像廟裏燒的那種，還混著潮濕的黴味。他能聽見遠處有聲音，像有人在說話，但聽不清說什麽。

他往前走。

巷子很深，兩邊的門都關著，門板上貼著褪色的對聯，紅紙已經發白，字跡模糊。劉幻數著門牌號：1號，3號，5號，7號，9號，11號——

13號。

他停在13號門前。

這就是白天照片裏那扇門。老舊的木門，爬滿裂紋，門縫裏夾過弟弟的校服。但現在門縫裏什麽都沒有，隻有黑洞洞的一條縫。

劉幻盯著那條縫，心跳開始加速。

門縫裏，有什麽東西也在盯著他。

他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和昨天晚上在樓梯拐角一模一樣。

他想跑，但腳不聽使喚。他想醒，但醒不過來。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隻眼睛貼在門縫上，看著他。

那隻眼睛是渾濁的，像老人得了白內障，瞳孔幾乎看不見。但它確實在看，而且它在笑——眼睛周圍的麵板皺起來，形成笑紋。

“進來吧。”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裏傳出來，“你弟弟等你好久了。”

劉幻的腿突然能動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門縫開得更大了一些，那隻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枯瘦的手，手指像雞爪子一樣蜷曲著，朝他招了招。

“進來吧，孩子。你不是來找弟弟的嗎？”

劉幻嚥了口唾沫：“我弟弟在裏麵？”

“在。一直在等你。”

劉幻咬咬牙，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

那隻手縮回去了，門又開大了一點，足夠一個人側身進去。

劉幻深吸一口氣，側身擠進門裏。

門後是一個院子，很大，很破，長滿了荒草。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住了半邊天。

槐樹上掛滿了紅燈籠，和巷子裏的一樣。但仔細看，那些不是燈籠——是一個個紅色的紙袋，袋子裏裝著東西，鼓鼓囊囊的。

劉幻走近一步，看清了紙袋裏的東西。

那是錢。

一遝一遝的紙錢，冥幣，上麵印著“天地銀行”“幽冥通寶”之類的字。風一吹，紙袋嘩啦啦響，像無數人在小聲說話。

“你來了。”

聲音從頭頂傳來。劉幻抬頭，看見老槐樹的樹杈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校服，藍色的，白色的條紋，是劉想的校服。但那張臉——

不是劉想。

是一個老人，滿臉皺紋，眼睛渾濁，頭發稀疏。他穿著劉想的校服，坐在樹杈上，兩條腿晃來晃去，像一個穿錯衣服的孩子。

“你是……”劉幻的聲音發顫。

“你不是來找弟弟嗎？”老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黑牙，“我就是啊。”

“你不是。”

“我是。”老人從樹上跳下來，動作輕得像一片樹葉，“你弟弟在我這兒，我就是你弟弟，有什麽問題嗎？”

他走近一步，劉幻退一步。

“別跑。”老人歪著頭，“你不是想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嗎？我可以告訴你。”

劉幻停住腳步：“昨晚……你看見我弟弟了？”

“看見？何止看見。”老人走到劉幻麵前，距離不到一米。他身上的校服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你弟弟是自己走進來的。”

“走進來？走進哪裏？”

“走進我這兒。”老人拍拍自己的肚子，“他進來了，我就出來了。公平交易。”

劉幻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但後背的汗毛已經全部豎起來了。

“你是誰？”

“我？”老人想了想，“以前他們叫我守門人。現在嘛……我就是你弟弟。”

他說著，突然伸手抓住了劉幻的手腕。

那隻手冰涼，硬得像木頭，指甲是黑的，長長的，捲曲著——

和昨晚樓梯拐角那隻手一模一樣。

劉幻拚命想掙脫，但那隻手握得死緊，指甲掐進肉裏，疼得他冒冷汗。

“別急著走。”老人的臉湊過來，渾濁的眼睛盯著劉幻的眼睛，“你弟弟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什麽話？”

老人的嘴咧開，裂到耳根，黑洞洞的嘴裏什麽都沒有，隻有一股腐朽的氣味噴出來：

“他說，別來找我。也別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劉幻渾身一震。

這是紙條上的話。是弟弟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你……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在我肚子裏說的呀。”老人拍拍肚子，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他現在還在說呢，你聽——”

他把肚子湊到劉幻耳邊。

劉幻聽見了。

從那個幹癟的肚子裏，真的傳出一個聲音，很輕，很遠，但確實是劉想的聲音：

“哥……快跑……別信他……他是……”

聲音斷了。

老人猛地退後一步，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驚恐。他低頭看自己的肚子，肚子上正在冒煙，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燒。

“你弟弟……”老人的聲音變了，變得尖銳刺耳，“你弟弟在咬我！”

他的肚子開始發光。

暖黃色的光，和昨晚劉想身上的一模一樣。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老人的身體開始扭曲，像一張紙被火烤，皺成一團。他慘叫著，聲音越來越尖，最後砰的一聲——

炸開了。

劉幻被一股氣浪推出去，摔在地上。等他爬起來，老人不見了，老槐樹不見了，院子不見了。

他站在一片虛空中，四周什麽都沒有，隻有無盡的黑暗。

“哥。”

劉幻猛地轉身。

劉想站在他身後。

是真的劉想，不是那個老人，不是頂著弟弟臉的怪物，是真正的劉想。穿著校服，背著書包，臉色正常，眼神正常，甚至還在笑——那種“沒事，有我呢”的笑。

“劉想？”劉幻的聲音在發抖，“你……你是真的？”

劉想點點頭：“哥，我沒時間了。這個夢撐不了多久。”

“什麽意思？你沒死？昨晚發生了什麽？你現在在哪兒？”

劉想沒回答，隻是走過來，握住劉幻的手。他的手是熱的，是活的。

“哥，你聽好。我隻說一遍。”

劉幻緊緊盯著弟弟的臉。

“月亮不是自然現象，是活的東西。它會選人，被選中的就是清醒者。我是，你也是。但它選人的方式不一樣——我是它要的，你是它怕的。”

劉幻聽不懂：“它怕我？為什麽？”

“因為你能做夢。”劉想指了指周圍，“這個地方，它進不來。你能從這裏帶東西出去，那些東西能傷到它。所以你記住，每次月圓之夜，不要出門，等到初一，再進來。”

“進來？進哪裏？”

“槐樹巷13號。”劉想的聲音開始變輕，“這裏纔是真正的槐樹巷13號。你白天看到的那扇門，隻是個入口。這裏纔是真的。”

劉幻還想再問，但劉想的身體開始變透明。

“哥，我得走了。那個東西快回來了。”

“劉想！”劉幻撲過去想抓住他，但手穿過了弟弟的身體，什麽都沒抓到。

劉想的最後一絲笑容，和他消失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下次初一，再來。我教你。”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劉幻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臥室，台燈還亮著。他躺在床上，渾身被汗浸透，像剛從水裏撈出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手心，多了一道傷口。是那個老人的指甲掐的，還在往外滲血。

不是夢。

劉幻翻身坐起來，跑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月亮西沉，天色微明。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掏出那塊吊墜，黑色的石頭上，裂紋又多了一道。他把吊墜貼在耳邊，輕聲問：

“劉想？你在嗎？”

沒有回應。

但劉幻知道，弟弟還在。

在某個地方，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等著他。

他看了一眼日曆。

今天農曆十六。

距離下一次初一，還有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