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24章 彼界之土

劉想走了之後，劉幻就坐在陳曦家裏等。

等了一天一夜。

陳曦給他倒了水，他沒喝。陳曦給他拿了吃的，他沒碰。他就那麽坐著，盯著門口，等著那扇門開啟。

陳曦也沒勸他。她知道勸也沒用。

隻是偶爾過來看一眼，確認他還清醒著。

第二天傍晚，門響了。

劉幻幾乎是彈起來的，衝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站著劉想。

他渾身是土，臉上有幾道劃痕，衣服也破了。但他在笑。

那種“沒事，有我呢”的笑。

劉幻一把抱住他。

劉想被他抱得喘不過氣：“哥……輕點……”

劉幻鬆開他，上下打量：“受傷了沒？”

劉想搖頭：“沒有。就是摔了幾跤。”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布袋，遞給劉幻。

布袋沉甸甸的，裏麵裝滿了土。

黑色的土。

劉幻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

那土是黑的，黑得像墨。但仔細看，裏麵有細小的光點在閃爍，像星星。

“彼界之土。”陳曦走過來，接過布袋，“夠了。”

她看著劉想：“路上遇到什麽了？”

劉想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遇到小唸了。”

劉幻心裏一動：“她怎麽樣？”

劉想低下頭，沒說話。

劉幻的心提起來：“怎麽了？”

劉想抬起頭，看著他：

“她在守那口井。”

劉幻愣住了。

“守井？”

劉想點頭：“她說，她不想再出來了。她要在那兒守著，守著那口井，守著奶奶，守著所有變成樹的人。”

他頓了頓：

“她說，她在裏麵找到了家。”

劉幻沉默了。

他想起了小念。那個小女孩，穿著白裙子，光著腳，第一次出現在他陽台上的時候。

她給他糖吃。

她說劉想是她哥哥。

她叫他哥。

她跟他出來，又自己回去了。

她說，她在裏麵找到了家。

劉幻的眼眶有點酸。

但他說不出話。

劉想走過來，拍拍他肩膀：

“哥，她挺好的。真的。”

劉幻點頭。

陳曦把布袋收好，看著他們：

“準備換體吧。”

劉幻和劉想跟著她走進裏屋。

那是一個不大的房間，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隻有牆上掛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著。

陳曦從櫃子裏拿出幾樣東西。

一根白蠟燭，一截紅繩，一把小刀，還有那個裝著彼界之土的布袋。

她把白蠟燭點燃，放在地上。

然後開啟布袋，用那黑色的土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圈不大，剛好能容兩個人站在裏麵。

“進去。”陳曦說。

劉幻和劉想走進圈裏，麵對麵站著。

陳曦拿起那截紅繩，把兩個人的手腕綁在一起。

紅繩係得很緊，勒進肉裏。

“換體的時候，會疼。”陳曦說，“很疼。不管多疼，都不能動。動了，就斷了。”

劉幻點頭。

劉想也點頭。

陳曦拿起小刀，在劉幻的指尖劃了一下。

血滲出來。

她又劃了劉想的指尖。

兩滴血，滴在那黑色的土上。

土突然活了。

那些細小的光點開始閃爍，越來越亮，越來越亮。然後土開始流動，像水一樣，順著紅繩往上爬。

爬到劉幻的手腕。

爬到劉想的手機看。

爬到兩個人的胳膊，肩膀，脖子。

劉幻感覺到一陣刺骨的涼意。

那種涼，不是冷，是別的什麽——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從他身體裏流出去，又有什麽東西，正流進來。

疼。

真的很疼。

疼得像骨頭被一根根拆開，又一根根接上。

劉幻咬緊牙關，沒動。

他看著對麵的劉想。

劉想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他也在咬牙，也在忍。

但他沒動。

那些黑色的土繼續往上爬，爬過下巴，爬過嘴唇，爬過鼻子，爬到眼睛。

劉幻的眼前一片漆黑。

他什麽都看不見了。

隻能感覺到疼。

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越來越慢。

越來越沉。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遠，很輕，像從井底傳來：

“哥……”

是劉想的聲音。

劉幻想回應，但張不開嘴。

那個聲音又傳來：

“哥，謝謝你。”

劉幻的眼淚流下來了。

混著那些黑色的土，一起流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疼突然消失了。

劉幻睜開眼。

他站在圈裏，對麵站著劉想。

紅繩還綁在兩個人手腕上，但黑色的土已經不見了。地上那個圈，也消失了。

劉想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哥……”

劉幻想說什麽，但劉幻先開口了：

“你還記得我嗎？”

劉想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廢話。你是我哥。”

劉幻的眼眶也紅了。

他伸手，想抱劉想。

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小塊黑色的東西。

很小，很淡，像痣。

和之前劉想腿上的那些，一模一樣。

劉想也看見了。

他的臉色變了。

“哥……”

劉幻把手收回來，笑了笑：

“沒事。”

劉想搖頭：“不行！一定有辦法——”

“劉想。”劉幻打斷他，“你記不記得你那天問我，如果你變成樹了，我怎麽辦？”

劉想不說話。

劉幻笑了：

“我說，我就天天去給你澆水。”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塊黑色：

“現在換你了。如果有一天我變成樹，你天天來給我澆水就行。”

劉想的眼淚掉下來了。

劉幻走過去，抱住他。

這次，劉想沒躲。

他抱著劉幻，哭得像個孩子。

陳曦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她什麽都沒說。

隻是轉過身，悄悄擦了擦眼角。

從陳曦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劉幻和劉想走在路上，誰都沒說話。

月亮掛在天上，白色的，靜靜的。

劉幻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塊黑色還在。

但比剛才淡了一點。

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哥。”劉想突然開口。

劉幻轉頭看他。

劉想低著頭，聲音很輕：

“以後，讓我照顧你。”

劉幻愣了一下。

劉想抬起頭，看著他：

“以前都是你照顧我。以後換我。”

劉幻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

然後他笑了。

“行。”

劉想也笑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走過路燈，走過樹影，走過那些深夜還在營業的小店。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劉想突然停下。

“哥。”

劉幻回頭。

劉想站在路燈下，影子拉得很長。

“你有沒有後悔過？”

劉幻沒聽懂：“後悔什麽？”

劉想看著他：

“後悔來找我。”

劉幻走回去，站在他麵前。

他看著劉想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從來沒有。”

劉想低下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笑了。

那個笑容，和劉幻記憶裏一模一樣。

兩個人走進小區。

走進樓道。

走上樓梯。

推開家門。

屋裏，媽媽還在等他們。

看見他們回來，她鬆了口氣：

“怎麽這麽晚？餓不餓？鍋裏還有飯——”

劉幻和劉想對視一眼，笑了。

“餓。”劉想說。

媽媽轉身去廚房熱飯。

劉幻和劉想在沙發上坐下。

劉幻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塊黑色，又淡了一點。

幾乎看不見了。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但他知道，不管變成什麽樣，都值了。

因為劉想還在。

在他身邊。

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