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23章 陳曦的辦法

農曆初三，月色白。

劉幻一夜沒睡。

他就坐在劉想床邊，看著他。看他蜷縮的睡姿，看他偶爾停頓的呼吸，看他小腿上那些黑色的樹皮紋路有沒有蔓延。

天快亮的時候，劉想的呼吸又停了一次。

這次停了五秒。

劉幻數著。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

然後又開始呼吸。

劉幻的手心全是汗。

他輕輕掀開被子，看劉想的小腿。

那些黑色的紋路，比昨晚又往上延伸了一指寬。

劉幻把被子蓋好，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月亮已經落下，星星也淡了。

他掏出那顆石子，握在手心裏。

石子還是溫熱的。

但比前幾天涼了一點。

劉幻把石子貼在胸口，輕聲說：

“劉想，不管花多大代價，我一定救你。”

石子燙了一下。

很輕。

像劉想在說：好。

早上，劉想醒了。

他坐起來，衝劉幻笑了笑：“哥，你又沒睡？”

劉幻搖頭：“睡了。”

劉想盯著他看了幾秒，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

那個拖步更明顯了。左腳幾乎拖在地上，要費很大勁才能抬起來。

劉幻看著，心裏像針紮一樣。

但他臉上沒表現出來。

“走吧，吃飯。”他拍拍劉想的肩膀。

劉想點點頭，跟著他走出去。

飯桌上，媽媽做了劉想最愛吃的紅燒肉。

劉想夾了一塊，放進嘴裏，嚼了嚼。

然後他停住了。

“怎麽了？”媽媽問。

劉想抬起頭，笑了笑：“沒事，好吃。”

他又夾了一塊，吃了。

但劉幻注意到了。

劉想嚼第一塊的時候，停頓了那一下，不是覺得好吃，是——

是他嚐不出味道了。

劉幻低下頭，繼續吃飯。

心裏卻沉得像壓了塊石頭。

吃完飯，劉幻說要帶劉想出去走走。

實際上，他帶劉想去了陳曦家。

陳曦開門看見他們，什麽也沒說，就讓進去了。

劉想坐在沙發上，陳曦檢查他腿上的那些黑色紋路。

紋路已經蔓延到膝蓋了。

陳曦的臉色很難看。

“比昨天又多了。”她說。

劉幻握緊拳頭：“有什麽辦法嗎？”

陳曦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進裏屋。

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個布包出來。

布包開啟，裏麵是一本舊書。很舊很舊，封麵都爛了，紙張發黃發脆。

“這是什麽？”劉幻問。

陳曦翻開書，找到其中一頁，遞給劉幻看。

那是一頁手寫的筆記，字跡娟秀，是女人的筆跡。

“同化之症，源於魂體與彼界相連。治之之法有二：一曰斷連，二曰換體。斷連需入彼界深處，斬斷魂線，凶險至極。換體需尋得活人自願替換，將同化之症轉移。然換體之後，原身得救，替身將代其承受。”

劉幻盯著那行字，手心出汗。

“換體？”

陳曦點頭：“這是你奶奶的筆記。她也遇到過這種情況。”

劉幻愣住了：“奶奶？”

陳曦指著那本書：“這是她留下的。她進去那麽多年，見過很多被同化的人。有些救了，有些沒救成。她把這些都記下來了。”

劉幻翻開書，一頁一頁看。

裏麵記的全是各種“病”——那個地方出來的人，會得的各種病。

同化隻是其中一種。

還有“失憶症”，會慢慢忘記一切。有“石化症”，會慢慢變成石頭。有“反噬症”，會被那個地方的力量反噬，變成怪物。

每一種病，都有症狀，有原因，有治療方法。

但每一種治療方法，都寫著兩個字：凶險。

劉幻翻到“同化症”那一頁，仔細看。

症狀：身體出現木化痕跡，呼吸暫停，味覺喪失，行動遲緩，記憶模糊，最終完全木化，成為樹木。

原因：魂體與彼界相連，彼界之力持續侵蝕。

治療方法一：斷連。入彼界深處，找到魂線所在，以“斷念之剪”剪斷。然斷連之後，原身將失去所有關於彼界的記憶，包括在那裏的經曆、認識的人、經曆的事。若魂線已深入骨髓，斷連可能導致魂體破碎，當場死亡。

治療方法二：換體。尋得活人自願替換，將魂線轉移至替身。替身需與患者有血緣關係，且需自願承受。換體之後，患者痊癒，替身將代其承受同化之苦，最終完全木化。

劉幻看完，合上書。

他抬起頭，看著陳曦：

“換體需要血緣關係？”

陳曦點頭。

“我有。”

陳曦盯著他，眼神複雜：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劉幻點頭：“知道。我會變成他那樣。”

“不隻是那樣。”陳曦說，“換體之後，你會慢慢木化，最後變成一棵樹。沒有例外。”

劉幻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頭看劉想。

劉想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不說話。

“劉想。”劉幻喊他。

劉想抬起頭。

他的眼眶紅了。

“哥，不行。”

劉幻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為什麽不行？”

“你會死的。”

“變成樹，不是死。”

劉想搖頭：“那和死有什麽區別？”

劉幻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劉想，你還記得那天晚上嗎？你把我推出操場，自己衝向那個影子。”

劉想不說話。

“那天我就想好了。不管你變成什麽樣，我都要救你。”

劉想的眼淚掉下來：

“可是哥……”

劉幻抱住他：

“沒有可是。我是你哥。哥救弟弟，天經地義。”

劉想在他懷裏，哭得渾身發抖。

陳曦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她什麽都沒說。

隻是轉過身，擦了擦眼角。

等劉想哭完了，陳曦才開口：

“換體不是那麽簡單的事。需要準備。”

劉幻抬頭看她：“準備什麽？”

陳曦翻開那本書，指著其中一頁：

“需要一樣東西——‘彼界之土’。”

“彼界之土？”

“對。那個地方的土。換體的時候，需要用彼界之土畫一個圈，把兩個人圈在裏麵。土會連線兩個人的魂線，然後把患者的魂線轉移到替身身上。”

劉幻想起了那個院子。

那片長滿荒草的地。

那些草，都是人變的。那些土，應該就是彼界之土。

“我去取。”劉幻說。

陳曦搖頭：“你不能去。你得留著準備換體。”

她轉頭看劉想：

“你去。”

劉想愣住了：“我？”

陳曦點頭：“你進去過，知道路。而且你現在還沒完全木化，還能走。”

劉想站起來：“好。我去。”

劉幻拉住他：“你一個人？”

劉想回頭看他，笑了：

“哥，我不是一個人。裏麵還有小念。”

劉幻愣住了。

小念。

那個小女孩。

她還在裏麵。

“小念她——”

“她不會害我。”劉想說，“她是我妹妹。”

劉幻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清澈，沒有一絲猶豫。

他鬆開手。

“小心。”

劉想點頭。

陳曦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布袋，遞給劉想：

“裝土用的。裝滿就行。”

劉想接過布袋，裝進口袋。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劉幻一眼：

“哥，等我回來。”

劉幻點頭。

門關上了。

房間裏隻剩下劉幻和陳曦。

陳曦看著他，突然問：

“你知道換體之後，你會失去什麽嗎？”

劉幻搖頭。

陳曦翻開那本書，指著最後幾行字：

“換體之後，替身將承受同化之苦。但不止如此。替身還會繼承患者的所有記憶——那些關於彼界的記憶。患者則會忘記一切。”

她抬起頭，看著劉幻：

“你會記得他在裏麵的一切。但他會忘記你。”

劉幻愣住了。

“忘記我？”

陳曦點頭：

“斷連之後，他會忘記所有和彼界有關的事。包括在裏麵見過誰，經曆過什麽。包括——”

她停頓了一下：

“包括你進去救他的事。”

劉幻的腦子一片空白。

劉想會忘記他？

忘記他進去找他？

忘記他們一起從井裏爬出來？

忘記所有？

“那他還記得我是他哥嗎？”

陳曦搖頭：

“不一定。那些記憶，和他從小到大的記憶是連在一起的。斷連之後，可能會一起斷掉。”

劉幻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

“沒關係。”

陳曦看著他。

劉幻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很堅定：

“他記不記得我都行。隻要他活著。”

陳曦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歎了口氣：

“你和你弟弟，真是一個樣。”

劉幻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窗外。

看著那棵老槐樹。

等著劉想回來。

帶著彼界之土回來。

然後——

換他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