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22章 同化的痕跡

劉幻睡得很沉。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他還在那個井下麵，還在那個刻滿畫的通道裏。他往前走，一直走，走不到盡頭。兩邊的畫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全都變成了同一個人的臉。

劉想的臉。

但那張臉在變。

一會兒是小時候的劉想，追在他後麵喊“哥哥”。一會兒是死前那晚的劉想，渾身發光，衝他笑。一會兒是井邊的劉想，身體是實的，但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消失。

劉幻想伸手抓住他，但抓不住。

劉想的臉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裏。

“劉想！”

劉幻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臥室，台燈還亮著。

他躺在床上，渾身是汗。

他轉頭看旁邊。

劉想睡在他旁邊，蜷著身子，像個小孩。

呼吸平穩，臉色正常。

劉幻長出一口氣，躺回去。

他看著天花板，看著看著，突然發現一件事。

劉想的睡姿不對。

他蜷得太厲害了，整個人縮成一團，頭埋在被子裏，隻露出一小半臉。

這種睡姿，劉幻從來沒見過。

劉想小時候睡覺喜歡伸懶腰，長大了喜歡側躺，從來不會縮成這樣。

劉幻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掀開被子，看了一眼劉想的腳。

腳露在外麵。

腳趾頭上，有一小塊黑色的東西。

很小，很淡，像痣，又像髒東西。

劉幻伸手碰了一下。

那塊東西是硬的，像樹皮。

劉幻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劉幻起得比誰都早。

他坐在客廳裏，等著劉想醒來。

劉想出來的時候，看起來一切正常。他洗漱，換衣服，吃早飯，和劉幻說話。

但劉幻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左腳有點拖。

很輕，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劉想。”劉幻開口。

劉想抬頭看他：“嗯？”

“你的腳怎麽了？”

劉想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沒怎麽啊。”

“你走路有點拖。”

劉想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可能是睡姿不對，壓著了。”

那笑容很自然。

但劉幻總覺得哪裏不對。

吃完飯，劉想回房間換衣服。

劉幻跟過去，站在門口看他。

劉想背對著他，脫掉上衣。

後背上，有一片黑色的東西。

不是痣，不是胎記，是一整片。

像樹皮。

劉幻的呼吸停了一拍。

劉想換好衣服，轉身看見他，愣了一下：“哥？你站那兒幹嘛？”

劉幻想說什麽，但說不出來。

他隻是走過去，把手放在劉想肩膀上：

“劉想，你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劉想搖頭：“沒有啊。挺好的。”

“真的？”

劉想看著他，眼神有點奇怪：“哥，你怎麽了？我好好的啊。”

劉幻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劉想一模一樣。

但深處，好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

“沒什麽。”劉幻鬆開手，“走吧，出門。”

劉想點點頭，跟著他走出去。

一整天，劉幻都在觀察劉想。

吃飯的時候，劉想吃得不多。以前他最愛吃肉，今天隻夾了幾筷子青菜。

走路的時候，那個拖步越來越明顯。到下午的時候，他走幾步就要停一下，像是腳不舒服。

說話的時候，他有時候會愣神。愣個幾秒，然後才反應過來。

但問他怎麽了，他說沒事。

傍晚，劉幻帶他去了陳曦家。

陳曦開門看見劉想，臉色就變了。

她讓劉想坐下，撩起他的褲腿。

腳踝以上，小腿以下，全是一片一片的黑色。

樹皮一樣的黑色。

陳曦又讓他脫掉上衣。

後背上，那片黑色比早上又大了一點。

劉想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正常人。

“你知道對不對？”劉幻問他。

劉想抬起頭，看著他，點了點頭。

“什麽時候開始的？”

劉想沉默了幾秒：“出來那天晚上就有了。”

劉幻愣住了。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劉想看著他，眼神裏有很多話：

“哥，我怕你擔心。”

劉幻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隻是蹲下來，看著劉想腿上的那些黑色。

那些像樹皮一樣的東西。

陳曦開口了：

“這是同化的痕跡。”

劉幻抬頭看她。

陳曦的臉色很凝重：

“他在裏麵待了太久，魂和那個地方已經長在一起了。出來的時候，把一部分帶了出來。”

“能治嗎？”

陳曦沉默了幾秒，然後搖頭：

“我不知道。以前沒有這種情況。”

劉幻的心沉到穀底。

他轉頭看劉想。

劉想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

“劉想，”他的聲音有點抖，“你怕不怕？”

劉想想了想，然後笑了：

“哥，我在裏麵待了那麽久，什麽沒見過？這點東西，不怕。”

那笑容，和劉幻記憶裏一模一樣。

但劉幻總覺得，那笑容後麵，藏著什麽。

晚上回到家，劉幻讓劉想睡在他房間。

他睡不著，就坐在床邊，看著劉想。

劉想睡著了，蜷著身子，縮成一團。

月光從窗簾縫隙裏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和劉幻記憶裏一模一樣。

但劉幻看著看著，突然發現一件事。

劉想的呼吸停了。

就那麽停了。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又開始呼吸。

劉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著劉想的胸口，盯著他一起一伏的呼吸。

正常的。

剛纔可能是錯覺。

他這樣告訴自己。

但一整夜，他沒敢睡。

就那麽坐著，看著劉想。

看著他的呼吸。

看著他的臉。

看著那些黑色的東西，會不會繼續蔓延。

天亮的時候，劉想醒了。

他坐起來，看著劉幻，愣了一下：

“哥，你一晚沒睡？”

劉幻搖頭：“睡了。”

劉想盯著他的眼睛，明顯不信。

但他沒說什麽。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

那個拖步，比昨天更明顯了。

劉幻看著他，心裏像刀割一樣。

但他臉上什麽都沒表現出來。

他隻是站起來，拍了拍劉想的肩膀：

“走吧，吃早飯。”

劉想點點頭，跟著他走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來。

“哥。”

劉幻回頭。

劉想站在那兒，背光，看不清表情：

“如果我變成樹了，你怎麽辦？”

劉幻愣住了。

然後他走回去，站在劉想麵前：

“那我就天天去給你澆水。”

劉想笑了。

那笑容，和劉幻記憶裏一模一樣。

但笑著笑著，他的眼眶紅了。

“哥……”

劉幻抱住他。

抱得很緊。

“劉想，不管變成什麽樣，你都是我弟弟。”

劉想在他懷裏，悶悶地“嗯”了一聲。

窗外，陽光照進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劉幻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那些黑色的痕跡。

那個停頓的呼吸。

那個越來越明顯的拖步。

它們都在告訴他：

劉想，正在變成別的東西。

而他，必須想辦法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