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21章 回家

農曆初一，白日當空。

劉幻牽著劉想和小念，走在槐樹巷的青石板路上。

陽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蓋了一層薄被。巷子裏有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他們三個，隻是隨意掃了一眼，又低下頭打盹。

沒人注意。

沒人發現他們是從那扇門裏出來的。

劉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試探。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看著腳下的影子，看著陽光照在手背上泛起的暖色。

“哥，”他開口，聲音有點啞，“這是真的嗎？”

劉幻握緊他的手：“真的。”

劉想抬起頭，看著天上的太陽。那太陽很亮，亮得刺眼。他眯起眼睛，卻捨不得移開視線。

“我在下麵的時候，”他輕聲說，“每天想的都是這個。想太陽，想風，想下雨的味道。想媽做的飯，想爸看電視時打呼嚕的聲音。”

他轉過頭，看著劉幻：

“想你在學校等我放學。”

劉幻的眼眶有點酸。

他什麽都沒說，隻是握緊劉想的手。

三個人走出巷口，站在大街上。

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買早點，有人騎著電動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

劉想被一輛突然按喇叭的汽車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小念躲到劉幻身後，隻露出半個腦袋，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那些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車。”劉幻指著那輛駛過的汽車，“四個輪子的，能跑很快。”

小念眨眨眼：“比跑得快？”

劉幻想了想：“比人快多了。但你不用怕，它不會撞你。”

小念點點頭，但手還是攥著劉幻的衣角，攥得緊緊的。

三個人沿著街邊慢慢走。

路過一家早餐店，熱氣騰騰的蒸籠冒著白煙，炸油條的香味飄了老遠。小念停下腳步，盯著那口油鍋，鼻子一抽一抽的。

“那是……什麽味道？”

劉幻低頭看她：“你沒聞過？”

小念搖頭。

劉幻愣了一下。

她在裏麵待了那麽久，從來沒聞過食物的味道。

他拉著小念走到攤位前，買了兩根剛出鍋的油條。一根遞給劉想，一根遞給小念。

“嚐嚐。”

小念捧著油條，盯著它看了很久。那油條金黃酥脆，上麵還冒著熱氣。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哢嚓一聲。

她愣住了。

嚼了嚼。

然後眼淚掉下來了。

“怎麽了？”劉幻嚇了一跳，“不好吃？”

小念搖頭，嘴裏塞得滿滿的，說不出話。她隻是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油條上，但嘴一直在嚼，嚥下去，又咬一口，又哭。

劉想站在旁邊，也咬了一口自己的油條。

他嚼著嚼著，眼眶也紅了。

劉幻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劉想嚥下去，輕聲說：

“哥，我在下麵的時候，天天想這個。”

他舉起手裏的油條：

“想炸油條的味道，想媽煮的麵條的味道，想食堂裏那些難吃的飯菜的味道。什麽都想。”

他笑了，笑得眼淚流下來：

“我以為這輩子再也吃不到了。”

劉幻走過去，把他們兩個都攬進懷裏。

三個人站在街邊，抱著，哭著。

路人從他們身邊經過，有人看一眼，有人當沒看見。

但沒人知道，這是三個從另一個世界回來的人。

哭完了，油條也吃完了。

劉幻帶著他們繼續走。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劉想停下了。

他看著那扇熟悉的鐵門，看著門衛室裏打瞌睡的老大爺，看著那棵他從小爬到大的老槐樹——這是小區裏的樹，不是槐樹巷那棵。

他的腿有點抖。

“哥，”他的聲音很輕，“爸媽……會害怕嗎？”

劉幻愣了一下：“怕什麽？”

劉想低下頭：“怕我。我一個死了的人，突然回來了。”

劉幻看著他：

“你不是死了的人。你是活人。”

劉想抬起頭。

劉幻指著他的心口：

“你有心跳，有體溫，能吃東西，能走路。你不是魂。你是劉想。我弟弟。”

劉想摸著自己的心口。

咚，咚，咚。

心跳得很有力。

他深吸一口氣，跟著劉幻走進小區。

走到樓下，劉幻抬頭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戶。

窗戶開著，陽光照進去，能看見陽台上晾著的衣服。有他的，有爸媽的，還有——

劉想的校服。

那件校服還掛在陽台上，洗得幹幹淨淨的，在風裏輕輕晃。

劉想也看見了。

他盯著那件校服，眼眶又紅了。

上樓，站在家門口。

劉幻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他回頭看了劉想一眼。

劉想點點頭。

門開了。

客廳裏，媽媽正在拖地。聽見門響，她頭也不抬：

“小幻回來了？吃飯了沒？鍋裏還有——”

她抬起頭。

手裏的拖把掉在地上。

她看著門口。

看著劉幻。

看著劉幻身後的劉想。

看著劉想身邊的小念。

愣住。

完全愣住。

劉想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抖得厲害：

“媽。”

媽媽的嘴張了張，發不出聲。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盯著劉想的臉，盯著他的眼睛，盯著他整個人。

然後她伸手，摸了一下劉想的臉。

熱的。

活的。

“小想？”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小想？”

劉想的眼淚掉下來：“媽，是我。”

媽媽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緊。

她沒哭出聲，但渾身都在抖。

劉想被她抱著，也哭。

劉幻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

小念站在他身後，看著這一切，眼睛裏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但她知道，這是好的。

這是她從來沒見過的。

哭了很久，媽媽才鬆開手。

她看著劉想，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像是要確認他真的回來了。

然後她看見了小念。

“這……這是……”

劉幻趕緊說：“媽，她叫小念。是……是我們在外麵撿的。她沒地方去，我想先帶她回來住幾天。”

媽媽愣了一下，看著小念。

小念往劉幻身後縮了縮。

媽媽蹲下來，看著她：

“小姑娘，你多大了？”

小念沒說話。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她的身體是六歲，但她活了多少年，她自己都數不清。

劉幻替她回答：“媽，她有點怕生。慢慢來。”

媽媽點點頭，站起來：

“行，先住下。我給你們做飯。”

她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劉想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確認他不是幻覺。

劉想衝她笑了笑。

媽媽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晚上，爸爸回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劉想，愣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走過去，什麽都沒說，隻是抱了抱他。

抱得很緊。

吃飯的時候，小念坐在劉幻旁邊，看著滿桌的菜，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太多了。

太香了。

太……

“吃吧。”劉幻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小念低著頭，慢慢吃。

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劉幻，眼睛裏亮亮的：

“哥，好吃。”

劉幻笑了。

劉想也笑了。

媽媽看著他們，笑著笑著，又擦了擦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今晚是初一。

沒有月亮。

隻有滿天繁星，亮晶晶的，像無數隻眼睛，在看著他們。

但那些眼睛，沒有惡意。

隻是看著。

看著這三個孩子，終於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