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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那天，冷得連麻雀都不飛了。它們縮在柳樹枝上，羽毛蓬成一個個小絨球，一動不動，像樹上結的果子。小念站在樹下仰著頭看它們，數了三隻，又來了兩隻，五隻，又來了三隻，八隻。數到十幾隻就亂了，不數了。
“哥，它們冷嗎？”
劉幻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些麻雀。“冷。但扛得住。”
小念問：“怎麽扛？”
劉幻想了想：“擠在一起。互相取暖。”
小念點點頭，又看了那些麻雀一眼。它們擠成一排，肩膀挨著肩膀，翅膀貼著翅膀。風一吹，羽毛抖了抖，但沒散開。池塘凍得嚴嚴實實的，冰麵灰白，裂縫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像一張蜘蛛網。冰底下偶爾傳來一聲悶響，轟隆隆的，像打雷。小念第一次聽見的時候嚇了一跳，往劉幻身後躲。
“哥，什麽聲音？”
“冰在長。天越冷，冰越厚，擠得響。”
小念從劉幻身後探出頭，盯著冰麵。冰麵上又裂了一道新縫，哢嚓一聲，從岸邊一直裂到池塘中間。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裂縫沒再擴大。
奶奶沒出來，太冷了。她坐在屋裏，隔著窗戶看池塘。窗玻璃上的冰花比小寒那天更厚了，一朵一朵的，密密麻麻的，把整個窗戶都糊住了。小念趴在窗台上，透過冰花的縫隙往外看，看見灰濛濛的天，看見光禿禿的柳樹，看見柳樹上那些縮成團的麻雀，看見冰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縫。
“奶奶，冰花什麽時候化？”
奶奶說：“立春。立春就化了。”
小念問：“立春還有幾天？”
奶奶想了想：“快了。大寒過了就是立春。”
小念點點頭，繼續趴在窗台上。窗台上，月亮花的光淡淡的，和窗外的灰天混在一起。花還在開，不會謝。永遠。
下午，小念又去池塘邊。冰麵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陀螺，鐵的，尖頭磨得發亮，躺在冰縫旁邊。劉想的，前幾天抽陀螺的時候甩出去的，掉在冰麵上，滾到裂縫旁邊卡住了。劉想試了好幾次，夠不著，就放棄了。小念蹲在欄杆邊，盯著那個陀螺，想夠，夠不著。劉幻幫她夠，趴在地上，手伸進欄杆縫隙裏，指尖剛好碰到陀螺的邊緣，撥了一下，陀螺滾了，滾到裂縫另一邊，更遠了。
“哥，拿不到了。”
劉幻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等春天。冰化了，它就掉到水裏。水不深，撈得上來。”
小念點點頭，又看了那個陀螺一眼。它在裂縫旁邊躺著，一動不動，像一個睡著的小人。風吹過來，陀螺滾了一下，又停了。小念轉身，跑回屋裏。
屋裏，奶奶在剪窗花。紅紙疊了幾下，剪刀轉了幾轉，展開就是一朵花。不是月亮花，是冰花，六瓣的，和玻璃上結的一模一樣。小念拿起來看，對著光，花瓣的縫隙透出光來，紅彤彤的。
“奶奶，貼在窗戶上。”
奶奶說：“好。貼在窗戶上。”
小念搬了個小板凳，踩上去，把窗花貼在玻璃上。冰花和窗花疊在一起，一個白的，一個紅的，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她退後幾步看，又湊近看，看了很久。
“奶奶，哪個好看？”
奶奶說：“都好看。”
小念笑了。她趴在窗台上，看著那朵紅窗花，看著那些白冰花，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太陽落山了，天邊剩一線橘紅。冰麵上的裂縫在夕陽裏像一道道傷口，紅彤彤的。
晚上，劉幻站在陽台上看月亮。大寒的月亮，白的，圓的，正常的。月光照在冰麵上，照在那些裂縫上，照在那個卡在裂縫旁邊的陀螺上。陀螺的影子在冰麵上拉得很長，像一個歪著身子的小人。
小念跑過來，站在他旁邊：“哥，看什麽？”
劉幻說：“看陀螺。”
小念也看，看了幾秒：“它還在那兒。”
劉幻點頭：“還在。”
小念問：“它會不會凍壞？”
劉幻說：“不會。鐵的，凍不壞。”
小念放心了，拉著劉幻的手，往屋裏走。屋裏，奶奶還在剪窗花，剪了一堆，紅的，鋪了一桌子。小念趴在桌邊，看奶奶剪，看了一會兒，自己也拿了一張紅紙，疊了幾下，用剪刀剪。剪出來的窗花不像花，像一團紅紙。但她很喜歡，貼在窗戶上，和奶奶剪的貼在一起。
夜深了，小念睡著了。奶奶也睡著了。劉幻躺在床上，劉想躺在他旁邊。窗外，月亮升到最高點，月光照在冰麵上，照在那個陀螺上。陀螺還躺在裂縫旁邊，等著春天。等冰化了，掉進水裏，再撈上來。
大寒了。冬天最後一天。明天，就是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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