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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那天，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池塘邊的雪人徹底沒了，隻剩兩粒石子，一顆黑的，一顆灰的，嵌在冰裏，像兩隻眼睛。小念蹲在欄杆邊，盯著那兩粒石子，盯了很久。石子周圍有一圈水漬，化過又凍上的，髒兮兮的，像哭過的痕跡。
“哥，雪人走了。”
劉幻站在她旁邊：“嗯。走了。”
小念問：“它去哪兒了？”
劉幻想了想：“化成水，流到池塘裏。明年冬天，又變成雪，又堆成雪人。”
小念點點頭，伸手把那兩粒石子從冰裏摳出來，裝進口袋。石子涼涼的，滑滑的，像兩顆牙齒。她攥著它們，攥了很久，攥熱了。
池塘裏的冰比前幾天更厚了，灰白色的，不透明，看不見下麵的水，也看不見水底的泥和根。但冰麵上多了幾道裂縫，從岸邊一直裂到池塘中間，像幹裂的田地。小念用手指摸了摸裂縫，冰碴子紮手，她縮回手，又伸出去摸，紮習慣了，不疼了。
“哥，冰會裂開嗎？”
劉幻蹲在她旁邊：“會。春天就裂了。”
小念問：“春天什麽時候來？”
劉幻想了想：“快了。過了小寒大寒，就是立春。”
小念點點頭，在心裏數了數小寒大寒立春，沒數清，不數了。
池塘邊，柳樹光禿禿的，枝條上掛著一層白霜。風一吹，霜掉下來，像撒鹽。小念跑過去，仰著頭，霜落在她臉上，涼涼的，癢癢的。她抹了一把臉，又跑回欄杆邊。
奶奶沒出來，天太冷了。她坐在屋裏，隔著窗戶看池塘。窗玻璃上結了冰花，一朵一朵的，像羽毛，像樹葉，像小念畫的那些畫。小念跑回去，趴在窗台上，和奶奶一起看冰花。
“奶奶，這個像樹。”她指著冰花上的一根分叉。
奶奶點頭：“像。”
小念又指了一個：“這個像鳥。”
奶奶又點頭：“像。”
小念指了一個最複雜的：“這個像什麽？”奶奶看了很久，沒說話。小念也不問了，趴在窗台上，繼續看那些冰花。太陽出來了，冰花開始化，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淌。小念盯著那朵最複雜的冰花，看著它慢慢變小，慢慢消失，最後隻剩一滴水，掛在玻璃上，亮晶晶的。
“奶奶，冰花沒了。”
奶奶說：“明天還會結。”
小念點點頭，跑出去，又趴在欄杆邊。池塘邊的柳樹上，落著一隻鳥，灰褐色的，比麻雀大一點，尾巴很長。是小灰。它又來了，站在光禿禿的枝條上，歪著頭看小念。
小念衝它喊：“小灰！”
小灰抖了抖翅膀，沒飛。小念又喊：“小灰！”小灰歪了歪頭，還是沒飛。小念往前挪了一步，小灰飛了，在空中轉了一圈，落在更遠的枝條上。
小念不追了，站在那兒，看著小灰。小灰站在枝條上，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映著她的小臉。
“哥，小灰不怕冷了。”
劉幻站在她旁邊：“它毛厚，不怕冷。”
小念問：“它有家嗎？”
劉幻想了想：“有。在樹洞裏，在屋簷下，在某個地方。”
小念點點頭，又看了小灰一眼。小灰抖了抖翅膀，飛了，飛過池塘，飛過柳樹，飛過小區的圍牆，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裏。小念仰著頭，看著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哥，小灰明年還來嗎？”
劉幻說：“來。每年都來。”
小念低下頭，看著冰麵上那兩粒石子摳走後留下的坑。坑裏積了水，混的，凍住了，灰白色的，像兩隻閉著的眼睛。
她轉身，跑回屋裏。奶奶還在窗邊坐著，腿上蓋著厚毯子。小念趴在她腿上，閉上眼睛。奶奶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那首老歌。聲音很輕，像風吹過冰麵。
劉幻站在窗邊，看著那片池塘。冰麵上裂縫越來越多，像一張網。冰底下，水在流，根在泥裏，等著春天。
小寒了。冬天最冷的時候來了。但最冷的時候過了，春天就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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