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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那天，冰裂了。
不是慢慢化的——是半夜裏突然裂開的。轟的一聲，像有什麽東西從水底頂上來，把整塊冰麵頂成了兩半。小念被響聲驚醒，縮在被窩裏不敢動。劉幻也醒了，走到窗邊往外看。
月光下，池塘的冰麵裂成兩大塊，中間露出一道寬寬的水縫，黑黝黝的，冒著白氣。水在動，不是凍住的那種死水，是活的，往東流，往西湧，像一條剛睡醒的蛇。奶奶也醒了，披著棉襖走到窗邊，看著那道水縫。
“冰開了。”她說。
小念從被窩裏鑽出來，跑到窗邊，踮著腳尖往外看。水縫越來越寬，冰麵被擠到岸邊，堆成一座座小冰山。水麵上飄著碎冰，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池碎銀子。
天亮了，小念第一個跑出去。她蹲在欄杆邊，盯著那道水縫。水底下，泥露出來了，黑黑的，軟軟的，冒著泡泡。咕嚕，咕嚕，一個接一個。那是根在呼吸。根醒了，開始喘氣了。
劉幻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些泡泡。冬天的時候，根在泥裏睡覺，一動不動。現在立春了，根醒了，開始往泥裏拱，往水上長。過不了多久，水麵就會冒出第一個荷葉芽。
“哥，根醒了。”小念說。
劉幻點頭：“嗯。醒了。”
池塘邊，柳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條不像冬天那麽硬了，軟軟的，在風裏搖。仔細看，枝條上鼓起了一個個小米粒大小的苞，毛茸茸的，褐色的。那是柳芽，也要醒了。
小念跑過去，踮著腳尖看那些柳芽，伸手摸了摸，紮手。
“哥，柳樹也醒了。”
劉幻走過去，也摸了摸，確實紮手。那些小苞硬邦邦的，但裏麵包著嫩芽，等天氣再暖一點，就會撐破苞皮，長出綠綠的葉子。
奶奶出來了。這是她入冬以來第一次走出樓門。她穿著厚棉襖，圍著圍巾，戴著帽子，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池塘邊。小念跑過去扶她，她擺了擺手，自己走。走到欄杆邊，停下，看著那道水縫。
“水活了。”她說。
小念問：“水還會活？”
奶奶點頭：“會。冬天水是死的，立春就活了。”她指著水麵上那些泡泡，“你看，根在喘氣。水也在喘氣。”
小念盯著那些泡泡，看了很久。泡泡一個接一個冒出來，破了，又冒，又破。水底下，泥在翻，黑黑的，軟軟的，像在呼吸。
太陽升高了，照在水麵上，亮晃晃的。那些碎冰在陽光裏閃著光，像鑽石。水麵上漂著幾片枯荷葉，冬天凍在冰裏的，現在冰化了，它們也自由了，在水麵上轉圈。
小念指著那些枯荷葉：“哥，它們還能活嗎？”
劉幻搖頭：“不能了。但根能活。根活了，新葉子就長出來了。”
小念點點頭，繼續看那些枯荷葉。它們轉了幾圈，被風吹到岸邊，卡在欄杆下麵，不動了。
池塘邊，柳樹下，奶奶坐在馬紮上。馬紮在樓裏放了一冬天，現在又搬出來了。她坐在上麵，腿上的毯子換成了薄的一條。太陽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眯著眼睛，像在打盹。
小念跑過去，趴在奶奶腿上：“奶奶，春天來了。”
奶奶點頭：“來了。”
小念問：“荷花什麽時候開？”
奶奶想了想：“夏天。夏天就開了。”
小念嚥了咽口水。她等了一個冬天，從荷葉黃等到荷葉枯，從荷葉枯等到冰封，從冰封等到冰開。現在冰開了，根醒了，柳芽鼓了，春天來了。夏天不遠了。
小念又跑回欄杆邊，盯著水麵。水底下，根白花花的，橫著長。根上麵掛著一層綠膜，滑膩膩的，那是青苔，也開始長了。小念伸手想撈，夠不著。劉幻幫她撈了一把，綠膜貼在手指上，滑滑的，腥腥的。
小念湊過去聞了聞：“春天的味。”
劉幻笑了：“嗯。春天的味。”
小念把手指上的綠膜蹭在欄杆上，繼續看水麵。水麵上，又冒出了一個泡泡。咕嚕。然後又一個。咕嚕。
月亮升起來了。立春的月亮，白的，圓的，正常的。月光照在水麵上，照在那道水縫上，照在那些碎冰上。水底下，根在喘氣，泥在翻，青苔在長。等明天，等後天，等天氣再暖一點，水麵就會冒出第一個荷葉芽。
小念站在欄杆邊，看著那片池塘。風吹過來，不冷了，涼絲絲的，像用涼水洗臉。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土腥味，有水腥味，有根喘氣的味道。春天的味道。
“哥，春天真好。”
劉幻站在她旁邊：“嗯。真好。”
兩個人站在欄杆邊，看著那片活過來的池塘。奶奶坐在柳樹下，看著他們。窗台上，月亮花的光淡淡的，和月光混在一起。花還在開，不會謝。永遠。
立春了。春天來了。根醒了，水活了，柳芽鼓了。等夏天，荷花開了，藕挖了，蓮蓬摘了。然後又黃，又枯，又凍，又開。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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