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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雪還沒化完。池塘邊的雪人歪了，眼睛掉了一顆，鼻子也歪到一邊去了，但還立著。小念蹲在它麵前，把掉的那顆石子按回去，又把鼻子扶正。雪人更歪了，像喝醉了酒。
“哥，它要倒了。”
劉幻站在她旁邊：“嗯。快倒了。”
小念問：“能扶住嗎？”劉幻伸手扶了一下雪人的頭，頭掉了，滾到地上，碎成幾塊。小念愣住了，盯著那幾塊碎雪，撿起來，想按回去，按不上了。雪碎了，粘不住。她捧著那幾塊碎雪，站在那兒，不知道怎麽辦。
“化了就沒了。”劉幻說。
小念低頭看著手心裏的碎雪，雪化了，化成水，從指縫漏下去。她蹲下來，把剩下的雪堆在一起，堆成一個很小的雪人，拳頭大，兩顆石子當眼睛，一根細枝當鼻子。小雪人站在大雪人的位置上，孤零零的。
“哥，這個會倒嗎？”
劉幻看了看：“會。但明天再堆。”
小念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棉襖濕了，下擺結了一層薄冰，走起路來哢哢響。她不在乎，拉著劉幻的手，往回走。屋裏，奶奶在包餃子。冬至吃餃子，這是老規矩。豬肉白菜餡的，劉想最愛吃的。小念洗了手，趴在桌邊看奶奶包。奶奶包得很快，擀皮，放餡，捏邊，一個接一個，餃子排成排，像一隊小兵。
小念也要包。奶奶給了她兩張皮，她放了一勺餡，多了，捏不住。又放回去一半，捏住了，但餃子扁扁的，像一張餅。她把它放在餃子隊伍最後麵，不跟那些小兵排在一起。
“這個是我包的。”
奶奶看了一眼：“包得好。”
小念笑了。鍋裏的水開了，媽媽把餃子下進去，白白胖胖的餃子在沸水裏翻滾，像一群小魚。小念站在廚房門口，踮著腳尖往裏看，口水快流下來了。
餃子端上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一家人圍坐在桌邊，熱氣騰騰的餃子擺在中間，醋碟、蒜泥、香油，一人一份。小念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奶奶說慢點吃，她慢不下來，又咬了一口。
劉想問她：“好吃嗎？”她嘴裏塞得滿滿的，說不出話，拚命點頭。劉想笑了，又給她夾了一個。
劉幻吃著餃子，看著這一家人。奶奶坐在他旁邊，媽媽坐在對麵，爸爸在喝餃子湯，劉想和小念搶最後一個餃子。小念搶到了，塞進嘴裏，得意地笑。窗台上，月亮花的光淡淡的，和桌上的熱氣混在一起。花還在開，不會謝。永遠。
吃完餃子，劉幻站在陽台上看月亮。冬至的月亮，白的，圓的，正常的。月光照在池塘上，照在那個小雪人上。小雪人還沒倒，兩顆石子眼睛在月光裏亮晶晶的。明天會倒，但明天再堆。
小念跑過來，站在他旁邊：“哥，看什麽？”
劉幻說：“看月亮。”
小念也抬頭看，看了幾秒：“月亮上有東西嗎？”劉幻想了想：“沒有。以前有，現在沒了。”小念問：“以前有什麽？”劉幻說：“一個地方。”小念沒再問。她靠著劉幻的腿，也看著月亮。風吹過來，有點涼。她縮了縮脖子，劉幻把她抱起來。
“哥，明年冬至還吃餃子嗎？”
劉幻說：“吃。年年都吃。”
小念笑了，把頭靠在他肩膀上。窗台上，月亮花的光淡淡的，照著兩個人。
夜深了，小念睡著了。劉幻把她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奶奶也睡了，媽媽還在洗碗，爸爸在沙發上看電視。劉幻坐在窗邊，看著那片池塘。小雪人還在，沒倒。明天會倒，但明天再堆。
冬至了。白天短了，夜長了。但過了今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長了。根在泥裏，等著春天。雪在冰上，等著化。人在這裏，等著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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