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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那天，沒有下雪。天陰沉沉的，雲壓得很低，風不大，但冷，鑽進脖子裏像刀子割。小念穿上了棉襖，厚的那種，劉幻媽媽從櫃子裏翻出來的，舊的，但洗得幹淨。棉襖大了一號，袖子捲了兩道，下擺蓋住了屁股。她走起路來像一隻企鵝，搖搖擺擺的。
“哥，什麽時候下雪？”她仰著頭問。劉幻看了看天，灰濛濛的，沒有要下雪的樣子。“快了。小雪過了，大雪就該下了。”小念點點頭，繼續搖搖擺擺地走。
池塘凍得結結實實的。冰麵上落了一層灰，髒兮兮的，不像前幾天那樣亮。小念蹲在欄杆邊，用手指在冰麵上劃了一道，劃出一道白印子。她盯著那道白印子，又劃了一道，兩道，三道，劃了一個“大”字。她認得這個字，老師教的，大小的大。
劉想從樓裏跑出來，手裏拿著陀螺。這幾天他天天抽，陀螺的尖頭磨禿了，轉起來歪歪扭扭的，不像以前那麽穩。他抽了幾鞭子，陀螺轉了幾圈，歪了，倒了。他撿起來，看了看尖頭，確實禿了。
“哥，尖磨平了。”
劉幻接過去看了看，尖頭磨得發亮，但沒禿到不能轉。“還能玩。慢點抽。”劉想又試了幾下，還是歪。他把陀螺揣進口袋，不玩了。
小念還在冰麵上劃字。劃了一個“小”，又劃了一個“念”。小念兩個字，歪歪扭扭的，“小”字的一豎歪到左邊，“念”字的心字底少寫了一點。她看著那個少一點的“念”，想了半天，用手指在冰麵上補了那一點。補完看了看，滿意了。
池塘邊，柳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裏晃。樹下的馬紮收了，奶奶沒出來，天太冷了，她坐在屋裏，隔著窗戶看池塘。小念跑回去，趴在窗台上，和奶奶一起看。
“奶奶，我寫了字。”
奶奶問：“寫的什麽？”
小念說：“小念。”
奶奶笑了：“寫得好。”
小念也笑了。她趴在窗台上，看著冰麵上那些字。風把灰吹到冰麵上，字模糊了。她跑出去，又劃了一遍。又模糊了，又劃。劃了好幾遍，手指凍得通紅。劉幻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慢慢搓。搓熱了，她不劃了，蹲在欄杆邊，看著那些漸漸模糊的字。
“哥，字會沒的。”
劉幻點頭：“嗯。化了就沒了。”
小念問：“那明年呢？”
劉幻想了想：“明年再寫。”
小念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棉襖太長了，蹲下來的時候下擺拖在地上，沾了一溜灰。她拍了拍，沒拍幹淨，又拍了拍，還是沒幹淨。不拍了，拉著劉幻的手，往回走。劉想跟在後麵，手裏還攥著那個禿了尖的陀螺。
屋裏，奶奶坐在窗邊，腿上蓋著厚毯子，手裏捧著一杯熱茶。小念跑過去，趴在奶奶腿上，奶奶把茶杯遞給她，她喝了一口，不辣了，薑味淡了，茶味也淡了，溫溫的，正好。
“奶奶，小雪不下雪。”
奶奶說：“不急。大雪下。”
小念問：“大雪什麽時候？”
奶奶說：“再過十幾天。”
小念點點頭，在心裏數了十幾天，沒數清。不數了，趴在奶奶腿上，看著窗外。窗台上，月亮花的光淡淡的，和窗外的灰天混在一起。花還在開，不會謝。永遠。
夜深了，小念睡著了。奶奶也睡著了。劉幻躺在床上，劉想躺在他旁邊。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看不見。但月亮還在，在雲後麵，白的，圓的，正常的。冰麵上，小念寫的那些字被風吹模糊了，但痕跡還在。等雪來，蓋住。等雪化，又露出來。
小雪了。冬天深了。根在泥裏，等著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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