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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那天，荷葉全黃了。不是一片一片黃的，是一夜之間全黃了。前天還有幾片綠的，昨天就隻剩葉心一點綠，今天連那點綠也沒了。焦黃的葉子垂在水麵上，像一把把收攏的破傘。風一吹，葉子邊上的碎片就簌簌往下掉，掉在水麵上，漂一會兒，沉下去。
小念蹲在欄杆邊，看著那些破荷葉。她不戳了，戳了就碎了，碎了就沒了。她捨不得。
“哥，它們都死了。”
劉幻站在她旁邊：“沒死。根還在。明年還會長。”
小念點點頭，但她還是捨不得。她看了整整一個夏天的荷葉，從銅錢大的小圓葉看到鋪滿半個池塘的大傘蓋，從嫩綠看到墨綠，從墨綠看到焦黃。現在它們死了，她有點難過。
池塘邊，柳樹下，奶奶坐在馬紮上，腿上蓋著薄毯。她沒看荷葉，她看的是那些挖過藕的泥坑。坑裏積了水，混的，黃的，漂著碎荷葉。水麵上有一層薄薄的冰碴子，亮晶晶的，太陽一出來就化了。
“奶奶，冷嗎？”小念跑過來，趴在奶奶腿上。
奶奶搖頭：“不冷。”
小念把手伸進奶奶手心裏，奶奶的手是暖的，她的手是涼的。奶奶握著她的手，慢慢搓，搓熱了，小念又跑回欄杆邊。
池塘裏的水比夏天清多了。荷葉黃了，荷花謝了，蓮蓬摘了，藕挖了，水麵上一片空曠，能看見水底的泥，能看見泥裏的根。那些根白花花的，橫著長，一節一節的，像血管。那是荷葉的根，也是荷花的根，也是蓮蓬的根。根在泥裏，明年還會長。
小念盯著那些根，看見根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魚——魚都沉到底了，不愛動了。是人影，很淡，很輕，像水裏的倒影。小念揉了揉眼睛，再看，人影沒了。可能是看錯了。
劉幻也看見了。不是看錯——是那些走了的人，回來看看。蘇苒，張磊，周紅梅，還有那些他不認識的。他們去了該去的地方，但偶爾還會回來，在水底遊一圈，看看池塘，看看荷葉，看看那些挖過藕的泥坑。然後走了，明年再來。
小念又趴了一會兒，沒看見人影，有點失望。
“哥，他們還會來嗎？”
劉幻想了想：“會。明年夏天，荷花開了，他們就來了。”
小念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褲子膝蓋上磨了兩個洞，奶奶補過了，補丁是藍色的，比褲子顏色深一圈。她不在乎，繼續蹲，繼續磨。
太陽西斜了，把池塘染成橘紅色。那些黃荷葉在夕陽裏更黃了，像鍍了一層金。一隻鳥飛過來，停在光禿禿的蓮蓬梗上，灰褐色的，比麻雀大一點，尾巴很長，一翹一翹的。小念不認識，劉幻也不認識。
“哥，那是什麽鳥？”
劉幻想了想：“不知道。”
小念盯著那隻鳥，鳥也不怕她，就停在那兒，讓她看。風吹過來，蓮蓬梗晃了晃，鳥沒飛，換了個姿勢，繼續停著。小念往前挪了一步，鳥飛了。在空中轉了一圈，落在另一根蓮蓬梗上，離她更遠了。
小念又往前挪了一步，鳥又飛了。又落，又遠。小念不追了，站在那兒，看著那隻鳥。鳥站在蓮蓬梗上，歪著頭看她，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哥，它是不是在等我？”
劉幻問：“等你幹嘛？”
小念想了想：“等我回家。”
劉幻愣了一下，沒說話。小念又看了那隻鳥一眼，然後轉身，跑回奶奶身邊。鳥飛了，飛過池塘，飛過柳樹，飛過小區的圍牆，消失在暮色裏。
小念趴在奶奶腿上，閉上眼睛。奶奶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那首老歌。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水麵。劉幻站在旁邊，聽著那首歌，看著那片池塘。荷葉黃了，荷花謝了，蓮蓬摘了，藕挖了。但根還在。根在泥裏，明年還會長。
月亮升起來了。白的，圓的，正常的。月光照在池塘上，照在那些黃荷葉上，照在那些光禿禿的蓮蓬梗上。水底下，根白花花的，橫著長。等明年春天，冒新葉，開新花，結新蓮蓬，長新藕。然後又黃，又謝，又摘，又挖。一年又一年。
小念睡著了，趴在奶奶腿上，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奶奶輕輕拍著她的背，不哼歌了，也不搖了。就坐著，看著那片池塘。劉幻蹲在奶奶旁邊，也看著那片池塘。兩個人都沒說話。
秋分了。白天短了，夜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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