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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天，池塘裏結了一層薄冰。不是全凍住，是邊角凍了一圈，亮晶晶的，像給池塘鑲了一道銀邊。水麵上漂著幾片枯荷葉，凍在冰裏，一動不動。小念蹲在欄杆邊，伸手去夠那片冰，夠不著。劉幻幫她掰了一塊，放在她手心裏。冰涼涼的，滑滑的，在手心裏慢慢化，化成水，從指縫漏下去。
“哥，池塘凍住了。”
劉幻站在她旁邊：“沒全凍。邊上凍了，中間還開著。”
小念點點頭，把手上剩下的冰甩掉，繼續看那片池塘。水比前幾天更清了，清得能看見水底的泥，能看見泥裏的根。根白花花的，橫著長，上麵掛著一層白霜。小念盯著那些白霜，想起奶奶說的話——霜降了，地上有霜，根上也有霜。
池塘邊，柳樹下，奶奶坐在馬紮上，腿上蓋著厚毯子。她沒看池塘，她看的是那些草。草枯了，黃了，伏在地上，上麵一層白霜。太陽出來了，霜化了，草葉上掛著水珠，亮晶晶的。
小念跑過來，趴在奶奶腿上：“奶奶，冷。”
奶奶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慢慢搓。奶奶的手是暖的，小唸的手是涼的。搓了一會兒，小唸的手暖和了，她又跑回欄杆邊。
池塘中間，那一片沒凍住的水麵上，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魚——魚都沉到底了，不愛動了。是水鳥，灰褐色的，比麻雀大一點，尾巴很長。那隻鳥，秋分來過，寒露來過，霜降又來了。它站在水麵上，不是站在冰上，是站在水上，像站在平地上一樣。小念盯著它，它也不怕她，就在那兒站著，歪著頭看她。
“哥，它站在水上。”
劉幻也看見了。那隻鳥站在水麵上，腳爪底下漾開一圈一圈的波紋，但它沒沉下去。它看了小念一會兒，低頭啄了啄水，又抬起頭，抖了抖翅膀。翅膀上沾著水珠，在陽光裏亮晶晶的。
小念往前挪了一步。鳥沒飛。又挪了一步，還是沒飛。挪到欄杆邊，伸出手，鳥歪著頭看她，沒動。她的手停在半空，鳥還是沒動。一人一鳥，對視了很久。
風吹過來，水麵皺了皺。鳥飛了，在空中轉了一圈，落在更遠的水麵上。小念縮回手，看著那隻鳥。
“哥，它不怕我了。”
劉幻點頭：“嗯。它認識你了。”
小念問：“它叫什麽？”
劉幻想了想：“不知道。但你可以給它起個名字。”
小念盯著那隻鳥，看了很久。“叫小灰。”劉幻笑了：“好。就叫小灰。”
小念衝那隻鳥喊：“小灰！”鳥歪著頭看她，沒飛。小念又喊：“小灰！”鳥抖了抖翅膀，還是沒飛。小念笑了，笑得露出了缺了的門牙。
太陽升高了，霜化了。池塘邊那層薄冰也化了，化成水，沿著岸邊往下淌。小灰飛走了，飛過池塘，飛過柳樹，飛過小區的圍牆，消失在藍天裏。小念仰著頭，看著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哥，小灰明天還來嗎？”
劉幻想了想：“不知道。也許明天來，也許明年。”
小念問：“明年什麽時候？”
劉幻說：“明年秋天。荷葉黃了的時候。”
小念點點頭，低下頭，看著那片池塘。水麵上空蕩蕩的，沒有荷葉，沒有荷花，沒有蓮蓬，沒有鳥。隻有根在水底，白花花的，橫著長。根上麵掛著霜，太陽一曬就化了。等明年春天，冒新葉，開新花，結新蓮蓬，長新藕。然後小灰就來了。
小念轉身，跑回奶奶身邊。奶奶還在搖蒲扇，不扇風了，擋太陽。小念趴在她腿上，閉上眼睛。奶奶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那首老歌。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水麵。劉幻站在旁邊，聽著那首歌，看著那片池塘。
霜降了。天冷了。夜長了。根在泥裏，等著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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