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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那天，荷葉黃了一半。不是枯黃，是焦黃，像被火燎過。邊緣捲起來了，脆的，一碰就碎。小念蹲在欄杆邊，用手指輕輕戳了一下離她最近的那片荷葉，哢的一聲，荷葉碎了一個角，碎片掉進水裏，漂了一會兒，沉下去了。
“哥，荷葉死了。”
劉幻站在她旁邊：“沒死。睡了。明年還會長。”
小念點點頭，繼續戳。又碎了一塊，又沉下去了。她不敢戳了，縮回手，看著那些發黃的荷葉。水底下，藕還在長，看不見，但她知道。奶奶說，藕在泥裏，等荷葉全黃了，藕就老了，就能挖了。她嚥了咽口水。
池塘邊，柳樹下，奶奶坐在馬紮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天涼了，早晚要加衣服。她沒看荷葉，她看的是那些露水。白露了，早晚有露水。荷葉上，草葉上，欄杆上，都是。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細鹽。小念跑過來，用手指摸了一下荷葉上的露水，涼涼的，滑滑的，放在舌尖上舔了舔，沒味道。
“奶奶，露水能喝嗎？”
奶奶說：“能。以前的人，接露水煮茶。”
小念問：“甜嗎？”
奶奶想了想：“不甜。但香。”
小念又用手指沾了一點露水，放在鼻子前聞了聞，沒聞到香味。又沾了一點，還是沒聞到。她放棄了，跑去欄杆邊，看那些蓮蓬。蓮蓬全黑了，硬邦邦的，蓮子從裂縫裏露出來，褐色的，殼上有一層白霜。小念伸手夠了一個，蓮子掉在手心裏，涼涼的，沉甸甸的。她用牙咬，咬不動。用指甲摳，摳不開。劉幻幫她剝了一顆，白色的肉露出來，硬硬的，不像前幾天那樣嫩了。
“老了。”劉幻說。
小念咬了一口，嚼了嚼，皺了眉頭。不甜了，麵麵的，像在嚼麵粉。她吐出來，看著手心裏剩下的蓮子肉。
“不好吃了。”
劉幻笑了：“老了就不好吃了。要煮粥。”
小念點點頭，把剩下的蓮子肉塞進嘴裏，嚼了，嚥了。雖然不好吃，但也不捨得扔。
池塘邊來了幾個人，拿著鐵鍬和竹筐。趙國棟帶的頭，李哥跟在後麵，還有幾個巡邏隊的老麵孔。他們站在池塘邊，脫了鞋，捲起褲腿，下到水裏。水不深，剛到膝蓋。他們踩在泥裏，彎著腰，用手在泥裏摸。
“挖藕了！”趙國棟喊了一聲。
小念趴在欄杆上，盯著他們的手。一隻藕被摸出來了，白嫩嫩的，沾著黑泥，一節一節的，像嬰兒的胳膊。趙國棟舉著那隻藕，衝小念晃了晃。小念笑了，笑得露出了缺了的門牙。
一隻，兩隻，三隻。藕被一隻一隻摸出來，放在竹筐裏。白嫩嫩的，胖嘟嘟的，沾著黑泥。小念想下去幫忙，劉幻不讓。她隻好趴在欄杆上，給挖藕的人指揮：“那邊！那邊還有！”
挖了一個多小時，竹筐滿了。趙國棟把藕抬上岸，放在池塘邊的青石板上。李哥從旁邊提了一桶水，一瓢一瓢地澆在藕上，黑泥被衝掉，露出白生生的藕節。小念蹲在旁邊，伸手摸了摸，滑的，涼的，硬的。
“能吃了嗎？”
劉幻說：“能。洗幹淨，切片，涼拌。”
小念嚥了咽口水，幫著李哥衝藕。水濺到她臉上，涼涼的，她抹了一把，繼續衝。
晚上，媽媽做了糖醋藕片。藕片切得薄薄的，在開水裏焯了一下，撈出來，過涼水，加糖，加醋，加鹽，加香油，拌勻。小念夾了一片，咬了一口，脆的，甜的，酸的，香油的香味在嘴裏散開。她嚼了嚼，嚥下去，又夾了一片。
“好吃。”她說。
劉想也夾了一片，嚼了嚼：“好吃。”又夾了一片。奶奶也夾了一片，嚼得很慢，嚥下去，沒說話。但她在笑。那笑容，和劉幻記憶裏一模一樣。
劉幻也夾了一片，嚼著，想起奶奶說過的話——幾十年前，槐樹巷後麵那個池塘，也有這樣的藕。那時候她還年輕，站在池塘邊，有人從水裏挖出一隻藕，在衣服上擦了擦，掰了一節遞給她。藕是脆的，甜的，生吃也好吃。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去了該去的地方。但藕還在，每年秋天都挖。
窗台上，月亮花的光淡淡的，照著這一桌菜，照著這一家人。小念吃了好幾片藕，又喝了一碗蓮子粥，肚子圓滾滾的。她靠在椅子上，摸著肚子，打了個嗝。奶奶笑了，媽媽笑了，劉想也笑了。劉幻看著她，也笑了。
夜深了，小念睡著了。奶奶也睡著了。劉幻躺在床上，劉想躺在他旁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窗外，月亮升起來，白的，圓的，正常的。月光照在池塘上，照在那些發黃的荷葉上，照在那些被挖過藕的泥坑上。明年還會長，明年還會挖。藕在泥裏，根在。根在，就會長。
劉幻閉上眼睛。白露了。秋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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