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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暑那天，蓮蓬黑了。
不是全黑——是綠裏透黑，像熟過頭的黃瓜。蓮子鼓鼓的，把蓮蓬撐得裂開了縫，從縫裏能看見裏麵褐色的蓮子殼。小念趴在欄杆上，盯著那個最早結的蓮蓬，嚥了咽口水。
“哥，能摘了嗎？”
劉幻伸手試了試蓮蓬梗，還是青的，韌的，折不斷。“再過幾天。”小念嚥了咽口水，繼續等。
池塘邊，柳樹下，奶奶坐在馬紮上，手裏拿著一把蒲扇，慢慢地搖。她沒看蓮蓬，她看的是那些荷葉。荷葉開始黃了，邊緣焦了，捲了，像用舊了的紙傘。水底下，藕在長。一節一節的，白嫩嫩的，在泥裏橫著長。等荷葉黃透了，藕就老了，就能挖了。
小念跑過來，趴在奶奶腿上：“奶奶，藕什麽時候能挖？”
奶奶說：“等荷葉幹了。”
小念問：“還要多久？”
奶奶說：“快了。再過一個月。”
小念點點頭，在心裏數了一個月的天數，沒數清，又問：“那蓮蓬呢？”
奶奶說：“再過幾天。”
小念又跑回欄杆邊，繼續盯著那個蓮蓬。它又黑了一些，裂縫更大了，能看見裏麵褐色的蓮子。蓮子殼硬了，不像前幾天那樣一掐就破。小念伸手想掐一個，夠不著。劉幻幫她夠了一個，蓮子從蓮蓬裏掉出來，落在手心裏。褐色的，硬邦邦的，像小石子。
小念接過去，用牙咬。咬不動。又咬，還是咬不動。劉幻笑了：“要剝殼。”小念把蓮子放在手心裏，用指甲摳。摳了半天，摳開一個小口，再用牙咬，殼裂了，露出裏麵白色的肉。她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嗎？”劉幻問。
小念點頭：“好吃。”她把剩下的蓮子肉塞進嘴裏，嚼得很認真。又去夠第二個。劉幻幫她夠了一把，七八顆，全掉在她手心裏。她一顆一顆剝，一顆一顆吃，吃得滿嘴是渣。
池塘邊，奶奶看著小念吃蓮子，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和劉幻記憶裏一模一樣。
太陽西斜了，把池塘染成橘紅色。那些快黃的荷葉在夕陽裏更黃了，像鍍了一層金。一隻蜻蜓飛過來，停在蓮蓬上，翅膀在陽光裏閃著光。不是紅的那隻，也不是青灰色的那隻——是另一隻，藍綠色的，尾巴細長，像一根針。小念盯著它，它也不怕她，就停在那兒，讓她看。
風吹過來，荷葉沙沙響。那隻藍綠色的蜻蜓飛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又落回蓮蓬上。小念伸出手，它飛起來，落在她指尖。涼涼的，輕輕的。翅膀一開一合，癢癢的。小念笑了。
“哥，它也不怕我。”
劉幻看著她指尖那隻蜻蜓：“嗯。它們都不怕你。”
小念問：“為什麽？”
劉幻想了想：“因為你是從那個地方出來的。它們也是。”
小念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隻蜻蜓。蜻蜓的複眼黑亮亮的，映著她的小臉。她看了它很久，它也不飛。然後她輕輕吹了一口氣，蜻蜓飛了。在空中轉了幾圈，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變成一個藍綠色的小點，消失在夕陽裏。
小念仰著頭，看著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哥，它去哪兒了？”
劉幻說：“該去的地方。”
小念點點頭，低下頭，看著那些蓮蓬。蓮蓬還黑著，蓮子還硬著。等藕老了，就能挖了。她嚥了咽口水，轉身，跑回奶奶身邊。奶奶還在搖蒲扇，眯著眼睛，快睡著了。小念趴在她腿上，也閉上眼睛。
風吹過來，荷葉沙沙響，像在唱歌。劉幻站在欄杆邊，聽著那聲音，看著那些蓮蓬。黑黑的，裂著縫，嵌著硬邦邦的蓮子。等藕老了，等荷葉幹了，挖藕，煮湯，炒菜。
月亮升起來了。白的，圓的，正常的。月光照在池塘上，照在那些發黃的荷葉上，照在那些變黑的蓮蓬上。水底下，藕在長。一節一節的，白嫩嫩的，往泥裏拱。等秋天，等藕老，等蓮子硬。
小念睡著了，趴在奶奶腿上，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奶奶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一首老歌。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劉幻站在旁邊，聽著那首歌，看著那片池塘。
處暑了。夏天快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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