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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那天，池塘裏的荷花開始謝了。
不是一朵一朵謝的——是一片一片謝的。花瓣從邊緣開始焦黃，捲曲，然後整片掉下來，落在荷葉上，落在水麵上，落在那些已經變成蓮蓬的花托旁邊。小念蹲在欄杆邊，看著那些掉下來的花瓣，想撈，夠不著。劉幻幫她撈了幾片，濕漉漉的，黏在手指上。小念接過去，放在手心裏，花瓣很軟，像用過的紙巾。
“哥，它們都謝了。”
劉幻點頭。那朵最早開的粉白色荷花已經完全謝了，花瓣掉光了，隻剩一個蓮蓬，綠綠的，蜂窩狀的，立在光禿禿的花托上。蓮蓬裏嵌著蓮子，一顆一顆的，圓鼓鼓的，把蓮蓬撐得變了形。小念盯著那個蓮蓬，嚥了咽口水。
“能吃了嗎？”
劉幻看了看：“還沒。等它變黃。”
小念嚥了咽口水，繼續盯著。風吹過來，荷葉沙沙響，蓮蓬晃了晃。一隻蜜蜂停在蓮蓬上，在那些蜂窩狀的孔洞裏爬來爬去，腿上沾滿了黃色的花粉。小念盯著那隻蜜蜂，蜜蜂不怕她，爬完一個孔洞又爬另一個，忙得很。
池塘邊，柳樹下，奶奶坐在馬紮上，手裏拿著一把蒲扇，慢慢地搖。她沒看荷花，她看的是那些蓮蓬。幾十年前，槐樹巷後麵那個池塘，也有這樣的蓮蓬。那時候她還年輕，站在池塘邊，有人從水裏摘了一個蓮蓬遞給她。蓮子很甜，脆的，咬開一股奶白色的漿。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去了該去的地方。但蓮蓬還在，每年秋天都結。
小念跑過來，趴在奶奶腿上：“奶奶，蓮蓬什麽時候能摘？”
奶奶說：“等立秋過了。等蓮子變黑了。”
小念問：“還要多久？”
奶奶說：“快了。再過幾天。”
小念點點頭，在心裏數了幾天，沒數清，又問：“那這幾天能幹嘛？”奶奶想了想：“等。”小念又跑回欄杆邊，繼續等。
劉幻蹲在池塘邊，看著水底下。那些影子已經沒了，一個都不剩了。蘇苒走了，張磊走了，周紅梅也走了。都去了該去的地方。但水底下還有東西——藕。一節一節的，白嫩嫩的，在泥裏橫著長。荷葉是藕的葉子，荷花是藕的花，蓮蓬是藕的果子。藕在泥裏，看不見，但它是整片池塘的根。根在，明年還會長。葉子，花，蓮蓬，都會再長。
小念也蹲下來，看著水麵：“哥，底下還有東西嗎？”
劉幻說：“有。藕。”
小念問：“能吃嗎？”
劉幻說：“能。等秋天，挖出來，就能吃。”
小念嚥了咽口水，繼續盯著水麵。太陽西斜了，把池塘染成橘紅色。那些快謝的荷花在夕陽裏更黃了，花瓣邊緣焦了，捲了。一隻蜻蜓飛過來，停在蓮蓬上，翅膀在陽光裏閃著光。不是紅的那隻——那隻已經走了。是青灰色的，小的，翅膀透明。
小念盯著它，它也不怕她，就停在那兒，讓她看。
風吹過來，荷葉沙沙響。蜻蜓飛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又落回蓮蓬上。小念伸出手，它飛起來，落在她指尖。涼涼的，輕輕的。翅膀一開一合，癢癢的。小念笑了。
“哥，它認識我了。”
劉幻看著她指尖那隻蜻蜓，沒說話。小念把手指慢慢舉高，蜻蜓沒飛。又舉高，還是沒飛。舉到眼前，蜻蜓的複眼黑亮亮的，映著她的小臉。它看了她一眼，飛了。在空中轉了幾圈，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青灰色的小點，消失在夕陽裏。
小念仰著頭，看著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哥，它走了。”
劉幻點頭：“嗯。走了。”
小念低下頭，看著那些蓮蓬。蓮蓬還綠著，蓮子還嫩著。等立秋過了，等蓮子變黑了，就能摘了。她嚥了咽口水，轉身，跑回奶奶身邊。奶奶還在搖蒲扇，眯著眼睛，快睡著了。小念趴在她腿上，也閉上眼睛。
風吹過來，荷葉沙沙響，像在唱歌。劉幻站在欄杆邊，聽著那聲音，看著那些蓮蓬。綠綠的，蜂窩狀的，嵌著蓮子。等秋天，挖藕，摘蓮蓬。熬粥，炒菜，涼拌。
月亮升起來了。白的，圓的，正常的。月光照在池塘上，照在那些半謝的荷花上，照在那些還沒變黑的蓮蓬上。水底下，藕在長。一節一節的，白嫩嫩的，往泥裏拱。等秋天，等藕老，等蓮子硬。
小念睡著了，趴在奶奶腿上，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奶奶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一首老歌。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劉幻站在旁邊，聽著那首歌，看著那片池塘。
立秋了。夏天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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