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150章 大暑

大暑那天，池塘裏的荷花全開了。粉的，白的，粉白的，一朵挨著一朵，從池塘這頭開到那頭。荷葉也長滿了，密得看不見水，隻有風一吹，才從葉縫裏露出一小塊亮晶晶的水麵。小念趴在欄杆上，數荷花，數到五十幾就亂了，又從頭數，還是亂。她放棄了，盯著池塘中間那朵最早開的粉白色荷花。它全展開了，花瓣一層一層的，最外層的幾片已經開始往下垂，邊緣捲了，發黃。

“哥，它快謝了。”

劉幻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朵花。花瓣上有個黑點，像被蟲子咬了一口。旁邊幾片花瓣也黃了，蔫了，不像前幾天那麽精神。水底下，那些影子遊得更快了。從這朵花下麵遊到那朵花下麵，從那朵花下麵遊到另一朵花下麵。它們在等，等第一朵荷花謝了，它們就走了。

小念也看見了，那些影子遊得越來越快，像是在趕時間。她趴得更低，下巴擱在欄杆上，眼睛貼著水麵。

“哥，蘇苒在下麵嗎？”

劉幻蹲下來，順著她的目光看。水底下，一個年輕女孩的影子，紮著馬尾，穿著校服，從荷葉底下遊過。是蘇苒。她遊到那朵粉白色荷花下麵，停下來，仰著頭看。花影投在水麵上，罩著她的臉。她看了很久，然後沉下去了。

小念問：“她走了嗎？”

劉幻搖頭：“還沒。等花謝。”

太陽毒得很，曬得欄杆發燙。小唸的手肘撐在欄杆上，燙紅了也不撒手。劉幻把她拉起來，她的手肘紅了一塊，像被蚊子咬的。她揉了揉，又趴回去。

“哥，花什麽時候謝？”

劉幻看了看那朵花，花瓣又垂了一些，最外層的已經快掉了，隻剩一點連著花托。風一吹，那片花瓣晃了晃，沒掉。又吹，又晃，還是沒掉。

“快了。”他說。

小念點頭，繼續等。

池塘邊，柳樹下，奶奶坐在馬紮上，手裏拿著一把蒲扇，慢慢地搖。她沒看荷花，她看的是那些蓮蓬。荷花謝了，蓮蓬就露出來了。綠綠的，蜂窩狀的，裏麵嵌著蓮子。等蓮蓬幹了，蓮子就能吃了。嫩的生吃，甜的；老的煮粥，糯的。

小念跑過來，趴在奶奶腿上：“奶奶，荷花謝了就有蓮蓬了嗎？”

奶奶點頭：“有。”

小念問：“蓮子甜嗎？”

奶奶說：“甜。”

小念嚥了咽口水，又跑回欄杆邊，盯著那朵花。它還沒謝，花瓣還掛著，但更黃了，更蔫了，像一塊用舊了的抹布。那隻紅蜻蜓又來了，停在花瓣上，翅膀一動不動。它也在等，等花謝。小念盯著它，它也盯著小念。風吹過來，花瓣晃了晃，蜻蜓飛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又落回花瓣上。

太陽西斜了，把池塘染成橘紅色。那朵粉白色的荷花在夕陽裏更黃了，花瓣邊緣焦了，捲了。水底下，那些影子聚在它下麵，密密麻麻的，擠成一團。它們在等最後那一刻。

小念趴在欄杆上，眼睛都快貼到水麵了。她看見蘇苒，看見張磊，看見李薇，看見張偉，看見好多她不認識的人。都仰著頭，看著那朵花。

風停了。荷葉不響了。水麵平得像鏡子。那朵花的花瓣，最外層的，掉了一片。輕輕地，慢慢地，飄下來，落在水麵上，漂了一會兒，然後沉下去了。水底下，那些影子動了。蘇苒第一個浮上來，從水底慢慢上升，穿過荷葉的根，穿過荷葉的莖，穿過水麵。她站在水麵上，像站在平地上一樣。她看著小念，笑了笑，然後消失了。張磊也浮上來了，頭發亂糟糟的，穿著籃球服，衝小念揮了揮手，也消失了。一個接一個，都浮上來，都消失了。

最後一個是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周紅梅。她浮上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朵荷花，粉白色的，和池塘裏那朵一模一樣。她看著小念，沒笑，也沒揮手。隻是看著，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把那朵荷花放在水麵上，沉下去了。

小念盯著那朵荷花，它漂在水麵上，不沉，也不動。花瓣是粉白色的，新鮮的，沒有黑點，沒有黃邊，像是剛從水裏摘下來的。小念伸手想去夠，夠不著。劉幻幫她撈起來。荷花濕漉漉的，滴著水，花瓣上掛著一顆水珠，在夕陽裏閃著光。

小念接過那朵荷花，捧在手心裏。很輕，很涼。她低頭聞了聞，沒味道。又聞了聞，還是沒有。但花瓣是軟的，真的。

“哥，她給我的。”

劉幻點頭：“嗯。給你的。”

小念捧著那朵荷花，跑回奶奶身邊。奶奶看著那朵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和劉幻記憶裏一模一樣。

“奶奶，她走了。”

奶奶點頭：“走了。去該去的地方了。”

小念低下頭，看著那朵荷花。花瓣上那顆水珠還在，在夕陽裏一閃一閃的。她小心地捧著，怕碰掉了。月亮升起來了。白的，圓的，正常的。月光照在池塘上，照在那些荷花上，照在那朵剛摘下來的粉白色荷花上。小念捧著它，站在月光裏，像捧著一個小小的燈。

劉幻走過去，蹲在她麵前：“回家吧。”

小念點頭，捧著那朵花，慢慢往回走。劉幻扶著奶奶，跟在後麵。池塘裏，荷葉沙沙響，像在說什麽。風聽懂了，水聽懂了，月亮也聽懂了。

那朵荷花，小念養在一個玻璃瓶裏，放在窗台上，和月亮花並排擺著。花瓣慢慢蔫了，黃了，掉了。但她沒扔，把幹枯的花瓣夾在書裏，壓平了。那是周紅梅給她的。從那個地方帶出來的。從水底下浮上來的。

窗台上，月亮花的光淡淡的，照著那個玻璃瓶，照著那些幹枯的花瓣。花謝了，人走了。但明年還會開，還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