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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裏的荷花開了。
第一朵是粉白色的，開在池塘正中間，離岸邊最遠的地方。花瓣很大，層層疊疊的，最外層的幾片已經展開了，裏層的還包著，像攥緊的拳頭。小念趴在欄杆上，伸著脖子看，口水快流下來了。她等了一個春天，等荷葉長滿，等花苞冒出來，等花瓣展開。
現在終於開了。
“哥，能吃嗎？”她回頭問。劉幻站在她旁邊，看著那朵荷花：“能。等花謝了，吃藕。”小念嚥了咽口水：“還要多久？”劉幻想了想：“秋天。”小念又嚥了咽口水，繼續看花。
那隻紅蜻蜓又來了。還是去年那隻，通體通紅，翅膀透明，停在花瓣上，尾巴一翹一翹的。小念盯著它，它也盯著小念，兩個都不動。
“哥，它還記得我。”劉幻問：“你怎麽知道？”小念指著那隻蜻蜓：“它看我了。”劉幻笑了，小念也笑了。風吹過來，荷花晃了晃，蜻蜓飛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又落回花瓣上。翅膀在陽光裏閃著光，像兩片紅寶石。
池塘邊，柳樹下，奶奶坐在馬紮上，手裏拿著一把蒲扇，慢慢地搖。她沒看荷花，她看的是那些荷葉。荷葉底下，藕在長。一節一節的，白嫩嫩的，從泥裏往上拱。等藕長夠了，荷花就開了。粉的，白的，粉白的，一朵接一朵。然後花謝了，藕就老了，就能吃了。
小念跑過來，趴在奶奶腿上：“奶奶，秋天還有多久？”奶奶想了想：“快了。過了夏天就是了。”小念問：“夏天還有多久？”奶奶說：“還有一個月。”小念點點頭，在心裏數了一個月的天數，沒數清，又問：“那荷花會謝嗎？”奶奶說：“會。謝了結蓮子，蓮子能熬粥。”小念又嚥了咽口水。
劉幻走到池塘邊，蹲下來，看著水底下那些影子。影子還在，在荷葉的陰影裏遊來遊去。蘇苒，李薇，張偉，還有那些他不認識的。他們從門裏出來之後，沒有回家，沒有去該去的地方，而是沉到了水底，變成了影子，在泥裏睡了一個春天，現在醒了，在荷葉底下遊。等荷花開了，他們就走了。去該去的地方。
小念也跑過來，蹲在他旁邊，看著那些影子：“哥，他們什麽時候走？”劉幻想了想：“等第一朵荷花謝了。”小念問：“那朵呢？”她指著池塘中間那朵粉白色的。劉幻說：“它謝了，他們就走了。”小念點點頭，繼續看那些影子。
太陽慢慢西斜，把池塘染成橘紅色。荷花在夕陽裏更粉了，花瓣邊緣透著一圈光，像燈籠。那隻紅蜻蜓還停在花瓣上，翅膀也紅了。小念盯著它，它也不飛。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小念突然說：“哥，它是不是也在等？”劉幻問：“等什麽？”小念說：“等荷花謝。”劉幻愣了一下，沒回答。風吹過來，荷葉沙沙響。那隻紅蜻蜓終於飛了，在空中轉了幾圈，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紅點，消失在夕陽裏。小念仰著頭，看著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哥，它走了。”劉幻點頭：“嗯。走了。”小念低下頭，看著那朵粉白色的荷花。荷花還在，花瓣還包著，裏層的還沒展開。等它展開，等它謝，等蓮子結，等藕老，等秋天。
小念轉身，跑回奶奶身邊。奶奶還在搖蒲扇，眯著眼睛，快睡著了。小念趴在她腿上，也閉上眼睛。風吹過來，荷葉沙沙響，像在唱歌。劉幻站在欄杆邊，聽著那聲音，看著那朵荷花。粉白色的，在夕陽裏發著光。
月亮升起來了。白的，圓的，正常的。月光照在池塘上，照在荷葉上，照在那朵半開的荷花上。水底下，影子還在遊。等第一朵荷花謝了，他們就走了。去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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