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15章 初一：進門

農曆三十，月色如鉤。

劉幻一整夜沒睡。

他就坐在窗前，看著那輪越來越細的月亮，看著它從東邊升到頭頂，再從頭頂慢慢西沉。

那顆石子一直握在手心裏，溫熱的，像劉想的手。

他想了很多人。

想劉想，小時候跟在他後麵喊“哥哥”的樣子。想奶奶，坐在老屋門口曬太陽的樣子。想爸媽，還不知道兒子要去做一件可能回不來的事。

想小念，那個站在窗外給他糖吃的小女孩。

想陳曦，那個把鑰匙和懷表交給他的守夜人。

想那些失蹤的人，蘇苒，賣糖葫蘆的老頭，穿紅衣服的女人。

他們都在裏麵。

等他。

天快亮的時候，月亮徹底落下了。

劉幻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裏的人。

黑眼圈，亂糟糟的頭發，蒼白的臉。但眼睛是亮的，亮的像有火在燒。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檢查了一遍。

脖子上：石子、鑰匙、懷表，三樣串在一起，貼身掛著。

手腕上：紅繩編成的手鏈，係得緊緊的。

口袋裏：剪刀在左邊，銅鏡在右邊。

鞋是運動鞋，衣服是深色的，萬一弄髒了看不出來。

手機沒帶。那個地方，應該沒訊號。

他開啟房門，走到客廳。

爸媽還沒醒。廚房裏擺著昨晚剩的飯菜，冰箱上貼著媽媽寫的便條：早飯在鍋裏，熱一下再吃。

劉幻看著那張便條，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開啟門，走了出去。

外麵天還沒大亮，街上沒什麽人。劉幻一路快走，二十分鍾後，到了槐樹巷。

巷子還是老樣子，破舊，安靜，一個人都沒有。

劉幻走到13號門口，站在那扇門前。

門關著。

和往常一樣。

劉幻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這一次，鑰匙擰動了。

哢噠一聲，鎖開了。

劉幻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黑漆漆的，看不見盡頭。

不是院子。

不是那棵老槐樹。

是一條走廊。

劉幻愣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身後是槐樹巷，是他來的地方。

但門框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膜，隔開了兩個世界。他能看見外麵的巷子，能聽見外麵的鳥叫，但跨過這道門檻，就是另一個地方。

劉幻握緊口袋裏的剪刀，跨了進去。

身後的門自動關上了。

走廊裏很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劉幻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

但怎麽也適應不了。那種黑，不是沒有光的那種黑，是光被吃掉的那種黑。

他掏出懷表看了一眼。

懷表的指標在走，但走的很慢，像是被什麽東西拖住了。

劉幻把懷表收好，摸著牆往前走。

牆是涼的，冰涼的，像摸在鐵上。但仔細摸，能摸出紋理——木頭的紋理。

這走廊，是木頭做的。

像棺材。

劉幻走了一盞茶的功夫，前麵終於出現了光。

很弱的光，暖黃色的，一閃一閃的，像燭火。

他加快腳步走過去。

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然後他走出了走廊。

眼前是一個院子。

很大，很破，長滿了荒草。

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住了半邊天。

老槐樹上掛滿了紅色的燈籠，燈籠裏透出暖黃色的光。

劉幻認得這個院子。

他夢見過無數次。

槐樹巷13號的院子。

但這一次，不是夢。

他真的進來了。

劉幻站在原地，四下張望。

院子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荒草的聲音。老槐樹的葉子偶爾動一下，嘩啦啦響。

沒有人。

沒有劉想。

沒有小念。

沒有那個老人。

劉幻往前走了一步。

腳踩在荒草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又走了一步。

還是沒有人。

他走到老槐樹下，抬頭看那些紅燈籠。

燈籠裏透出的光是暖黃色的，但仔細看，那些不是燈籠——是一個個紅色的紙袋，袋子裏裝著東西，鼓鼓囊囊的。

和第一次夢裏見到的一模一樣。

劉幻伸手，想碰一下那些紙袋。

“別碰。”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幻猛地轉身。

一個人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是那個老人。

穿著劉想的校服，滿臉皺紋，渾濁的眼睛盯著他。

“又來了？”老人咧嘴笑了，“這次可沒人幫你。”

劉幻沒退。他看著老人，開口問：

“劉想呢？”

老人歪著頭：“你猜。”

“我不猜。告訴我。”

老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你比你第一次來的時候硬氣多了。”

他轉身，往院子深處走：“跟我來。”

劉幻沒動。

老人回頭看他：“怎麽，不敢？”

劉幻握緊口袋裏的剪刀，跟了上去。

老人帶他走到老槐樹的另一邊。那裏有一口井。

井口用石頭砌的，上麵蓋著一塊木板。

老人指著那口井：“他在下麵。”

劉幻走過去，蹲下，想把木板掀開。

“別急。”老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先看看這個。”

劉幻回頭。

老人手裏拿著一樣東西。

是一個相框。

相框裏有一張照片，黑白的，已經發黃了。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穿著老式的衣服，站在一棵樹下。

那棵樹，就是這棵老槐樹。

劉幻接過相框，盯著那張臉。

那張臉很陌生。

但他認識那雙眼睛。

那是奶奶的眼睛。

“這是……”他的聲音有些抖。

“你奶奶。”老人說，“1958年進來的時候拍的。”

劉幻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

“你是怎麽有這張照片的？”

老人笑了，笑得很奇怪：

“因為她是我女兒。”

劉幻愣住了。

“你說什麽？”

老人走到井邊，在井沿上坐下，抬頭看著他：

“我說，你奶奶，是我女兒。”

劉幻的腦子一片空白。

“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老人拍拍身邊的井沿，“坐下，我講給你聽。”

劉幻沒動。

老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起來：

“我本來是個守門人。守著這扇門，守著這個院子。守了很多年，不知道多少年。後來有一天，你奶奶進來了。那時候她才十八歲，什麽都不懂，害怕得直哭。”

“我本來應該把她趕出去的。守門人的規矩，活人不能留在這兒。但看著她哭，我下不了手。”

“我就把她留下了。”

“留了多久？我也不知道。裏麵時間過得快，外麵一天，裏麵一年。她在這兒待了幾個月，外麵才過了一夜。但幾個月，足夠發生很多事。”

老人停下來，渾濁的眼睛看著劉幻：

“她是我的女兒。也是我害的。”

劉幻的喉嚨發緊。

“什麽意思？”

老人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她本來可以出去的。門開的時候，她有機會走。但她沒走。”

“為什麽？”

老人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她懷了你爸。”

劉幻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奶奶在這兒懷的孩子，在這兒生的。生下來之後，她把孩子送出去，自己留下來。因為那個孩子，不能在這兒長大。”

“後來那個孩子——你爸——在外麵長大了，娶妻生子，有了你。你奶奶就一直在這兒等著。等著看一眼你。”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輕：

“她等到了。你第一次進來的時候，她就躲在樹後麵看著你。她不敢出來，怕嚇著你。”

劉幻的眼眶酸了。

他想起第一次進來的時候，那種被注視的感覺。

是奶奶。

是奶奶在看他。

“她現在在哪兒？”劉幻問。

老人站起來，走到老槐樹下，拍了拍樹幹：

“在這兒。”

劉幻走過去。

樹幹上刻著一行字，很小，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劉月兒，1958-永遠”

劉幻伸手，摸著那行字。

木頭是涼的。

但他的心是熱的。

“奶奶……”他輕聲喊。

樹幹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

然後，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從樹裏傳出來：

“小幻……”

劉幻的眼淚掉下來了。

“奶奶，我來接你了。”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

“傻孩子……我走不了。”

劉幻擦掉眼淚：“為什麽？”

“因為我就是這棵樹。”

劉幻愣住了。

他退後幾步，看著那棵老槐樹。

樹幹上，隱約浮現出一張臉。

很模糊，很淡，但確實是人的臉。

奶奶的臉。

“這是怎麽回事？”劉幻轉頭問老人。

老人站在一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待久了，就會被同化。她在這兒待了六十六年，早就和這棵樹長在一起了。”

劉幻想說什麽，但說不出。

他看著樹幹上那張模糊的臉，看著那行“劉月兒，1958-永遠”的字，心裏像被刀割一樣。

“奶奶……”他又喊了一聲。

樹裏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小幻，別難過。奶奶在這兒挺好的。看著你長大，看著小想長大，看著你們好好的，奶奶就知足了。”

劉幻搖頭：“不，我要帶你出去。”

“出不去。” 奶奶的聲音很平靜，“我已經是這棵樹的一部分了。離開樹，我就會死。”

劉幻愣住了。

“那……那怎麽辦？”

奶奶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

“小念能出去。你帶她走。”

劉幻想起了小念。

那個小女孩。

那個騙了很多人進來的小女孩。

“她……”劉幻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是我生的。” 奶奶說，“1958年，我進來那天生的她。我送她出去，希望她在外麵好好活著。但她又回來了。”

劉幻想起了檔案裏寫的：1988年，小念六歲，自己走進那扇門。

“她為什麽要回來？”

奶奶的聲音裏有一絲悲傷：

“因為她聽見裏麵有人叫她。那個人，是她哥哥。”

“哥哥？”

“對。你爸爸。” 奶奶說，“小念在外麵的時候，你爸爸已經出生了。他們是同母異父的姐弟。小念不知道，但她能感覺到。那個地方，血緣會發出聲音。”

劉幻的腦子有點亂。

小念是他爸爸的姐姐？

那她是他姑姑？

“那小念現在在哪兒？”劉幻問。

老人開口了：“她在等她哥哥。”

“等她哥哥？等我爸？”

老人搖頭：“不。等你。”

劉幻愣住了。

“等我？”

老人點頭：

“因為她哥哥，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