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16章 小唸的身世

劉幻愣在原地。

“我？”

他看著老人，看著樹幹上奶奶模糊的臉，腦子一片空白。

“她哥哥是我？可我比她小——我是她侄子才對。”

老人搖頭：“在這個地方，輩分不是按年齡算的。”

他走到老槐樹下，伸手摸著樹幹上那張模糊的臉：

“你奶奶進來的時候，懷著你爸。你爸在外麵出生、長大、娶妻、生子，有了你。這是外麵的時間線。”

“但在這個地方，時間不一樣。你奶奶在這兒待了六十六年，可這六十六年，是外麵的六十六年。裏麵過了多久？沒人知道。”

“小念是你奶奶在這兒生的第一個孩子。按外麵的時間算，她是你姑姑。但按裏麵的時間算——”

老人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看著劉幻：

“她隻比你大幾歲。”

劉幻聽不懂。

“什麽意思？”

樹幹裏，奶奶的聲音傳出來，很輕，很慢：

“小幻，奶奶在這兒的時間，不是連續的。有時候過得很慢，有時候過得很快。小念生下來之後，我把她送出去，以為她能在外麵好好長大。但沒過多久——外麵沒過多久，裏麵可能過了很多年——她就回來了。”

“她回來的時候，還是六歲的樣子。可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了我很多年。”

“後來我才明白，她在外麵過了六年，在裏麵可能過了六十年。她回來，不是因為想家，是因為——”

奶奶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是因為她在找我。”

劉幻心裏一動：“找你？為什麽？”

“因為我是她媽媽。” 奶奶說，“也是她唯一的親人。”

劉幻想起了小念說過的話：他以前是我哥哥。

她說的是劉想。

可劉想是他弟弟，怎麽會是小唸的哥哥？

“那劉想呢？”劉幻問，“劉想是誰？”

老人和樹幹裏的奶奶都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後一個聲音從老槐樹後麵傳來：

“劉想是我。”

劉幻猛地轉頭。

劉想從樹後走出來。

穿著校服，臉色蒼白，但眼神是活的。

他走到劉幻麵前，看著他：

“哥，你終於來了。”

劉幻想衝上去抱住他，但腿邁不開。

他盯著劉想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劉想……你到底是誰？”

劉想低下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笑了——那種“沒事，有我呢”的笑：

“我是你弟弟。永遠都是。”

“可他們說——”

“他們說的都對，也都不對。”劉想打斷他，“哥，在這個地方，真相不是隻有一個。你看見的，聽見的，都可能隻是其中一麵。”

他走到老槐樹下，伸手摸著樹幹上那張臉：

“奶奶是我媽媽。她在這兒生了我。”

劉幻的腦子嗡的一聲。

“什麽？”

劉想回頭看他：

“1958年，奶奶進來。1988年，小念出去又回來。那之後，奶奶又生了一個孩子——就是我。”

他停頓了一下：

“但外麵的時間，那時候是1994年。所以我在外麵出現的時候，是七歲。爸媽收養了我，把我當成弟弟養大。”

劉幻徹底懵了。

“那……那你怎麽會是我弟弟？你明明比我大——”

“不。”劉想搖頭，“我比你小。因為我在裏麵的時間，比外麵快得多。我在裏麵長到七歲，外麵才過了六年。所以我在外麵出現的時候，是1994年，那時候你已經六歲了。”

劉幻的腦子飛快地轉。

如果劉想是1994年出來的，那他在外麵生活了十幾年，然後——

“那後來呢？你怎麽又進去了？”

劉想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聽見裏麵有人叫我。”

“誰？”

劉想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

劉幻愣住了。

“我？”

劉想點頭：“你六歲那年，來過一次槐樹巷13號。你不記得了？”

劉幻拚命回憶。

六歲……槐樹巷……13號……

想不起來。

完全沒有印象。

“你那時候小，可能記不住。”劉想走到井邊，坐下，“但你確實來過。那天是初一，門開著，你走進來，在院子裏轉了一圈，然後出去了。”

“出去之前，你回頭看了一眼，喊了一聲‘弟弟’。”

劉想抬起頭，看著他：

“就是那一聲，讓我決定出去找你。”

劉幻的眼眶酸了。

他想起小時候，確實有一段時間特別想有個弟弟。天天纏著爸媽要弟弟。

原來那不是小孩的胡鬧。

是他真的見過。

見過這個院子。

見過劉想。

“那後來呢？”劉幻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你在外麵過了那麽多年，為什麽又回來了？”

劉想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因為小念。”

“小念？”

“對。她是我姐姐，也是我妹妹——在這個地方，輩分說不清。但她是我在這個地方唯一的朋友。”

劉想抬起頭，看著那棵老槐樹：

“1988年她回來之後，就一直待在這兒。她出不去，也不想出去。因為她怕出去之後，再也找不到我。”

“後來我出去找你，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兒。她等了很久，等不到我回來，就開始——”

劉想停頓了一下。

“開始騙人進來。”

劉幻想起了那些失蹤的人。

蘇苒，賣糖葫蘆的老頭，穿紅衣服的女人。

“她為什麽要騙人進來？”

劉想看著他，眼神裏有很多話：

“因為她想給我找伴。”

劉幻愣住了。

“找伴？”

劉想點頭：“她以為我出去之後，會孤單。所以她騙人進來，想讓他們陪著我。但她不知道，那些人在外麵有家人，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她把他們騙進來，等於殺了他們。”

劉幻的喉嚨發緊。

“那她現在在哪兒？”

劉想站起來，看著院子深處：

“她在等你。”

“等我？”

劉想點頭：“她聽說你要進來，就一直等著。她想親口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事？”

劉想看著他，一字一句說：

“她想讓你帶她出去。”

劉幻愣住了。

“帶她出去？可她不是出不去嗎？”

“以前出不去，但現在可以。”劉想說，“因為你進來了。”

他指著劉幻脖子上的鑰匙、石子和懷表：

“你帶進來的這些東西，都是鑰匙。真正的鑰匙。”

“鑰匙？開什麽的？”

劉想盯著他的眼睛：

“開她心裏的門。”

劉幻想問清楚，但劉想已經轉身，往院子深處走：

“跟我來。她在那兒等你。”

劉幻站起來，跟著他走。

穿過荒草地，繞過老槐樹，走到院子最深處。

那裏有一扇門。

很小，很矮，像小孩的門。

門上刻著一行字：

“小唸的家”

劉想站在門口，回頭看他：

“進去吧。她在裏麵。”

劉幻深吸一口氣，彎腰，鑽進那扇小門。

門裏是一個房間。

很小，很暗，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坐著一個人。

小念。

她還是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白裙子，光著腳，坐在床邊，看著劉幻進來。

“你來了。”她說。

劉幻站在門口，看著她。

這次，她沒有笑。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小念……”劉幻想說什麽，但不知道說什麽。

小念從床上跳下來，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

“你知道我是誰嗎？”

劉幻點頭：“知道。你是我姑姑。”

小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天真無邪。

但仔細看，那笑容裏有淚。

“姑姑……”她重複這個詞，“我從來沒聽過有人這麽叫我。”

劉幻看著她，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是奶奶的女兒。

是劉想的姐姐。

是他爸爸的妹妹。

是他的姑姑。

但她看起來，隻有五六歲。

“你為什麽一直長不大？”劉幻問。

小念低下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抬起頭：

“因為我不想長大。”

她轉身，走回床邊坐下：

“長大就要離開這兒。離開這兒，就見不到媽媽了。”

劉幻想起了那棵老槐樹，想起了樹幹上那張模糊的臉。

“奶奶她……”

“我知道。”小念說，“她變成樹了。但我還是能見到她。每天都能。”

她抬起頭，看著劉幻：

“你知道我為什麽騙那些人進來嗎？”

劉幻搖頭。

小念低下頭，聲音很輕：

“因為我想讓媽媽看看，外麵是什麽樣子的。”

劉幻愣住了。

“那些人進來之後，會變成什麽？”

小念抬起頭，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光：

“他們會變成樹。變成草。變成土。變成這個院子的一部分。”

她指了指窗外：

“你看那些荒草，那些野花，那些爬在牆上的藤——都是人變的。”

劉幻的後背一涼。

他看著窗外那些荒草，突然覺得它們都在動。

像活的一樣。

“那蘇苒呢？”他問，“我同學蘇苒，她變成什麽了？”

小念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指著院子角落：

“那兒。”

劉幻走過去，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

院子角落裏，有一棵小樹。

很小，很細，葉子是嫩綠色的，和周圍的老樹格格不入。

劉幻盯著那棵樹，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那是……蘇苒？”

小念點頭。

劉幻想走過去，但腿邁不開。

他就站在那兒，看著那棵樹，看著它在風裏輕輕搖晃。

蘇苒。

那個請他吃糖的女生。

那個給他帶話的女生。

那個說“我沒事”的女生。

變成了一棵樹。

永遠留在這兒。

“我能救她嗎？”劉幻問。

小念搖頭：

“不能。她已經被同化了。離開這兒，她會死。”

劉幻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小念：

“你呢？你想出去嗎？”

小念看著他，眼睛裏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想。但我怕。”

“怕什麽？”

小念低下頭，聲音很輕：

“怕出去之後，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劉幻走到她麵前，蹲下來，看著她：

“你不會見不到。你可以隨時回來看她。”

小念抬起頭，眼睛裏有一絲光：

“真的？”

劉幻點頭。

小念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小小的，白白的：

“那你帶我出去。”

劉幻握住她的手。

很涼。

冰涼的。

但那隻手在發抖。

劉幻站起來，牽著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小念突然停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房間，看了一眼那張床，那扇窗。

然後她轉回頭，看著劉幻：

“哥。”

劉幻愣了一下。

小念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

“謝謝你。”

劉幻想說什麽，但喉嚨堵住了。

他隻是握緊她的手，牽著她，走出那扇小門。

門外，劉想站在那兒。

看見他們出來，他笑了。

那笑容，和小念一模一樣。

劉想走過來，伸出手。

劉幻想握他的手，但他躲開了。

“哥，我不能出去。”

劉幻愣住了：“為什麽？”

劉想看著他，眼神裏有很多話：

“因為我在等一個人。”

“等誰？”

劉想抬起頭，看著天上。

那輪月亮，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出來了。

不是白色的。

是銀色的。

劉想看著那輪銀月，輕聲說：

“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