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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那天，池塘裏的荷葉鋪滿了。
一片挨著一片，擠擠挨挨的，連水都看不見了。風一吹，荷葉翻起灰白色的背麵，像一群蝴蝶在飛。小念蹲在欄杆邊，把手伸進水裏，夠不著荷葉，但能摸到荷梗——毛茸茸的，紮手。她縮回手，手上沾了泥，黑黑的，腥腥的。
“哥，底下有藕嗎？”
劉幻蹲在她旁邊，看著那些荷葉。“有。還在長。”
小念點點頭，把手上的泥蹭在欄杆上。泥幹了，留下一道黑印子。她看著那道印子，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還不會洗手。在那個地方，不用洗手。現在要了。每天飯前便後，奶奶都盯著她洗。她洗得很敷衍，手指頭在水裏涮一下就出來。奶奶就抓著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搓，搓到指縫都幹淨了才鬆手。
現在她學會自己搓了。搓完還給奶奶看，奶奶說行，她就去吃飯。
端午節，媽媽包了粽子。糯米泡了一夜，紅棗泡了一夜，粽葉煮了，一盆一盆地擺著。小念蹲在旁邊看媽媽包，看了一會兒，自己也要包。媽媽給了她兩片粽葉，她學著卷，捲成一個錐形，米從底下漏出來。又卷，又漏。捲了好幾次，終於不漏了，但米裝多了，粽葉包不住。媽媽幫她把米倒出來一些，她包上了，用繩子纏了好幾道，纏得像木乃伊。
“這個是我包的。”小念舉著那個粽子，很得意。媽媽笑了，奶奶也笑了。劉想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個煮了還能吃嗎？”小念瞪他，劉想趕緊說：“能吃能吃。”小念把粽子放進鍋裏，排在最中間，怕煮的時候被擠壞了。
粽子煮了一下午，滿屋都是粽葉的香味。小念趴在廚房門口，聞著那個味道，肚子咕咕叫。劉幻路過，聽見了，去廚房給她盛了一個——不是她包的，是媽媽包的。她包的還在鍋裏，還沒熟。
“快了快了。”媽媽說。
小念嚥了咽口水，繼續等。
粽子出鍋的時候，天快黑了。小念第一個衝進廚房，從鍋裏撈出她包的那個，燙得在兩隻手之間倒來倒去，吹了好幾口氣纔敢剝。粽葉剝開，糯米粘在葉子上，拉出長長的絲。她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
劉想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個，嚼了嚼：“沒味道。”
小念又咬了一口自己的：“有味道。”
劉想湊過來看她的粽子——裏麵有一顆紅棗，還有一顆花生。他自己的粽子裏麵什麽都沒有，光糯米。他去找媽媽，媽媽說：“你包的，你忘了放棗。”劉想愣住了。小念在旁邊笑，笑得露出了缺了的門牙。
吃完粽子，一家人去池塘邊看燈。區裏的人在池塘四周掛了燈籠，紅的，黃的，粉的，沿著欄杆掛了一圈。燈籠映在水裏，和荷葉倒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燈，哪是影。小念趴在欄杆上，看水裏的燈籠，又看岸上的燈籠，眼睛忙不過來。
“哥，哪個是真的？”
劉幻想了想：“都是真的。”
小念點點頭，繼續看。風吹過來，荷葉沙沙響。水裏的燈籠影子晃了晃，岸上的燈籠也晃了晃，晃得小念眼花。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水麵平靜了，燈籠也不晃了。
奶奶站在柳樹下，看著那些燈籠。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端午——那時候她還年輕，槐樹巷後麵的池塘也掛燈籠。她站在池塘邊，有人遞給她一個粽子。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去了該去的地方。但燈籠還在，每年端午都掛。
小念跑過來，拉著奶奶的手：“奶奶，你看那個燈，是荷花形的。”
奶奶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荷花燈，粉色的，花瓣層層疊疊的，和真的一樣。燈芯亮著，光從花瓣縫隙裏透出來，朦朦朧朧的。
“好看。”奶奶說。
小念點頭：“好看。”
她拉著奶奶往那盞燈走，走到燈下麵，仰著頭看。燈比她高很多，夠不著。她踮起腳尖，還是夠不著。奶奶蹲下來，把她抱起來。小念伸手，摸了摸燈的邊緣——紙的，涼的，滑的。
“奶奶，它會滅嗎？”
奶奶想了想：“會。明天就滅了。”
小念問：“那明年呢？”
奶奶說：“明年還會亮。”
小念點點頭，從奶奶懷裏滑下來，又跑去看別的燈。奶奶站在燈下麵，看著她的背影。粉色的兔子耳朵在人群裏一顛一顛的，像兩隻蝴蝶。劉幻站在奶奶旁邊，也看著小唸的背影。
“奶奶，你以前見過荷花燈嗎？”
奶奶點頭：“見過。很久以前了。”
劉幻沒問多久。他知道——在那個地方還沒出現的時候，在月亮還沒變顏色的時候，在槐樹巷還是普通巷子的時候。那時候的荷花燈，也是紙糊的，也是粉色的，也有光從花瓣縫隙裏透出來。隻是掛燈的人不在了。
月亮升起來了。白的，圓的，正常的。月光和燈籠的光混在一起，照在池塘上，照在荷葉上，照在那些看燈的人臉上。小念跑回來，拉著劉幻的手：“哥，回家。”
劉幻問：“不看了？”
小念搖頭：“不看了。困了。”
她打了個哈欠，眼皮耷拉著。劉幻牽著她，扶著奶奶，往回走。身後，燈籠還在亮，荷葉還在響。明天會滅，明年還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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