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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那天，荷葉鋪滿了半個池塘。
不是一片一片長的，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前天還隻有幾片小圓葉浮在水麵上，昨天就多了十幾片，今天再看，半個池塘都是綠的。大的像傘蓋，小的像銅錢，層層疊疊的，把水麵遮得嚴嚴實實。小念趴在欄杆上，數荷葉，數到三十幾就亂了，又從頭數，還是亂。
“哥，數不清。”
劉幻站在她旁邊，也沒數清。但他看見荷葉底下有東西在動——不是魚，是藕。新長的藕，白嫩嫩的，在泥裏一節一節地往前拱，拱到哪兒，荷葉就長到哪兒。荷葉不是從種子裏長出來的，是從藕節上冒出來的。藕是根，根在泥裏，泥下麵是那個地方。
小念不數了，盯著水麵等小紅。小紅還是沒出來。但水麵上多了一隻蜻蜓，紅的，停在荷葉尖上，翅膀一動不動。小念伸手去夠，夠不著。
“哥，蜻蜓。”
劉幻看見了。那隻蜻蜓和去年那隻不一樣——去年那隻小，青灰色的，翅膀透明。這隻大，通體通紅，像用紅紙剪的。它停在荷葉上，尾巴一翹一翹的，像在點水。
“它在幹嘛？”小念問。
“點水。生小蜻蜓。”
小念點點頭，繼續看。那隻紅蜻蜓點了幾下，飛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又落回荷葉上。翅膀在陽光裏閃著光，像兩顆紅寶石。池塘邊，柳樹下，奶奶坐在馬紮上，手裏拿著一把蒲扇，慢慢地搖。她沒看蜻蜓，她看的是那些荷葉。幾十年前，槐樹巷後麵那個池塘，也有這樣的荷葉。那時候她還年輕，站在池塘邊，有人從水裏摘了一朵荷花送給她。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去了該去的地方。但荷葉還在，每年夏天都長。
小念跑過去，趴在奶奶腿上：“奶奶，蜻蜓是紅的。”
奶奶點頭：“紅的。好看。”
小念問：“去年那隻呢？”
奶奶想了想：“走了。”
“去哪兒了？”
“該去的地方。”
小念點點頭，又跑回欄杆邊。那隻紅蜻蜓還在，換了一片荷葉，尾巴還是翹著的。她盯著它，它也不怕她，就停在那兒，讓她看。
劉幻走過去，蹲在小念旁邊。兩個人一起看那隻蜻蜓。風吹過來，荷葉沙沙響。蜻蜓的翅膀晃了晃，沒飛。
“哥，它會一直在這兒嗎？”
劉幻想了想：“不會。過幾天就走了。”
小念問：“去哪兒？”
劉幻說：“該去的地方。”
小念沒再問。她繼續看蜻蜓，蜻蜓繼續停在荷葉上。太陽慢慢西斜，把池塘染成橘紅色。蜻蜓的翅膀在夕陽裏更紅了，像兩滴血。它終於飛了，在空中轉了幾圈，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紅點，消失在夕陽裏。
小念仰著頭，看著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哥，它走了。”
劉幻點頭：“嗯。走了。”
小念低下頭，看著那些荷葉。荷葉還在，綠綠的，鋪了半個池塘。水底下，藕還在長，一節一節的，往泥裏拱。等藕長夠了，荷花就開了。粉的，白的，粉白的，一朵接一朵。蜻蜓會來，蜜蜂會來，蝴蝶也會來。然後它們又走了，明年再來。
小念轉身，跑回奶奶身邊。奶奶還在搖蒲扇，眯著眼睛，快睡著了。小念趴在她腿上，也閉上眼睛。風吹過來，荷葉沙沙響，像在唱歌。劉幻站在欄杆邊，聽著那聲音，想起奶奶哼過的那首老歌。詞記不清了，調子還記得。他輕輕哼了幾句，荷葉就不響了，像在聽。
月亮升起來了。白的，圓的，正常的。劉幻牽著小唸的手，扶著奶奶，往回走。池塘裏，荷葉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水底下，藕在長。等夏天。等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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