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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來得很快。
池塘裏的荷葉枯了，焦黃的，捲成筒狀，立在水中，像一把把收攏的傘。荷花早謝了，花瓣落進水裏，沉到底，化成泥。魚遊得慢了，不愛動了，喂麵包屑也不搶了。小紅——那條最肥的紅魚——整天沉在水底，一動不動。小念趴在欄杆上，盯著水麵找它，找了半天纔看見它趴在泥裏，尾巴偶爾擺一下。
“哥，小紅是不是生病了？”她問。
劉幻說：“沒有。冬天了，魚不愛動。”
小念問：“那它什麽時候愛動？”
劉幻說：“春天。等水暖了，它就愛動了。”
小念點點頭，把麵包屑收起來，放進口袋。不餵了，等春天。
奶奶開始怕冷了。在那個地方，沒有冬天，沒有夏天，什麽都不需要。現在有了。她穿上棉襖，厚的那種，劉幻媽媽從櫃子底下翻出來的，舊的，但洗得幹淨。奶奶穿上，大了一號，袖子捲了兩道。
“媽，買件新的吧。”媽媽說。
奶奶搖頭：“這件挺好。穿慣了。”
媽媽沒再說什麽。她知道，奶奶說的“穿慣了”，不是指這件棉襖——是指舊東西。在那個地方，什麽都沒有。現在有了，舊的就夠了。
小念也開始怕冷了。她以前不穿鞋，光著腳在那個地方跑來跑去。現在不行了，地板涼，踩上去腳底板冰得發紅。劉幻媽媽給她買了雙棉拖鞋，粉色的，兔子耳朵。小念穿上，走起路來啪嗒啪嗒響，像小鴨子。
她很喜歡那雙拖鞋，睡覺也不脫。奶奶說脫了吧，硌腳。她搖頭，把腳縮排被子裏，露著兩隻兔子耳朵。奶奶笑了，沒再催她。
冬至那天，媽媽包了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劉想最愛吃的。小念沒吃過餃子，端著碗，盯著那個白胖胖的東西看了半天。
“這是什麽？”她問。
劉想說：“餃子。”
小念問：“好吃嗎？”
劉想說：“好吃。”
小念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又咬了一口，再咬一口，一個餃子沒了。她又夾了一個，又吃完了。連吃了八個，還要吃。
劉想說：“別吃了，撐著了。”
小念不聽，又夾了一個。吃到第十個的時候，停了。她放下筷子，摸著肚子，打了個嗝。奶奶笑了，媽媽也笑了。劉幻看著她，笑了。窗台上，月亮花的光淡淡的，照著這一桌餃子，照著這一家人。
晚上，劉幻躺在床上，劉想躺在他旁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窗外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場雪。雪花不大，細細的，像鹽撒在空中。落在地上就化了，看不見白。
劉想突然說：“哥，明天堆雪人嗎？”
劉幻說：“雪太小了，堆不了。”
劉想“哦”了一聲，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哥，奶奶說，她以前住的地方，冬天雪很大。能埋到膝蓋。”
劉幻問：“哪兒？”
劉想說：“北方。很遠。”
劉幻沒說話。奶奶以前的事，他知道的不多。隻知道她年輕的時候去過很多地方，後來回到槐樹巷，就再也沒走。再後來，進了那個地方，就出不來了。現在出來了，哪兒也不去了。就住在這兒，和劉幻、劉想、小念、媽媽、爸爸住在一起。
劉想的聲音越來越輕：“哥，你睡著了嗎？”
劉幻說：“沒。”
劉想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均勻了。劉幻轉頭看他，他蜷著身子，縮成一團，和以前一樣。但被子蓋得很好，小念幫他掖的。劉幻閉上眼睛，也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小念第一個跑出去，蹲在地上，用手捧了一把雪。雪在手心裏化了，變成水，從指縫漏下去。她又捧了一把，又化了。
“哥，堆不了。”她回頭說。
劉幻站在樓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粉色的兔子耳朵在風裏晃了晃。
“等下次。”他說，“下次雪大了，堆。”
小念點頭，把手裏的雪甩掉，跑回來。臉凍得通紅，鼻頭也紅了，但眼睛很亮。她拉著劉幻的手，往屋裏跑。她的手很涼，但涼裏有溫。
池塘結冰了。薄薄的一層，透明的那種，能看見下麵的水，能看見沉在水底的魚。小紅還趴在泥裏，尾巴不擺了。小念趴在欄杆上，看了半天，喊它：“小紅，小紅。”小紅不動。小念又喊：“小紅，春天來了。”
劉幻站在她旁邊，看著那片冰。冰下麵，有什麽東西在發光——很淡，很弱，像螢火蟲。是荷花根，在水底泥裏，睡著。等春天，等水暖，等發芽。
他轉身，牽著小唸的手，往回走。小念走得很快，急著回去跟奶奶說池塘結冰了。她跑進樓裏，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在樓道裏回響。劉幻走在後麵，看著她跑，看著她的辮子在背後甩來甩去，看著粉色的兔子耳朵一顛一顛的。
窗台上，月亮花的光淡淡的，照著這個家。冬天了，花還在開。不會謝。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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