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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到了。
這是奶奶從那個地方出來之後的第一個中秋節。媽媽一大早就起來忙活了，殺雞，剖魚，和麵，調餡。劉想被派去剝蒜，蹲在廚房門口，剝了一頭又一頭，指甲縫裏全是蒜汁。小念坐在他旁邊，幫他剝，剝得很慢，但很認真，每一瓣都剝得幹幹淨淨的。
奶奶坐在客廳裏，戴著老花鏡，剪窗花。紅紙疊了幾下，剪刀轉了幾轉，展開就是一朵花。不是普通的花——是月亮花，五瓣，中間一個圓，和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樣。小念跑過來看，拿起一張，舉起來對著光，花瓣的縫隙透出光來，淡淡的，像真的月亮花。
“奶奶，教我。”小念說。奶奶放下剪刀，握住小唸的手，一折一剪，一折一剪。小唸的手很小，握不住大剪刀，奶奶就握著她的手剪。剪出來的花歪歪扭扭的，不像月亮花，像一團紅紙。但小念很喜歡，貼在冰箱上，和她的畫貼在一起。
下午，劉幻去超市買月餅。超市裏人很多，都在挑月餅。他站在貨架前麵，看了半天——五仁的，豆沙的，蓮蓉的，蛋黃的。他想起奶奶以前愛吃五仁的，但那時候的五仁和現在的不一樣，現在的五仁裏多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拿了一盒五仁的，又拿了一盒豆沙的，小念愛吃甜的。
付錢的時候，碰見王凱。王凱手裏也拎著兩盒月餅，看見劉幻，笑了：“你也來買？”劉幻點頭。王凱看了看他手裏的月餅：“五仁的？你奶奶愛吃？”
劉幻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奶奶愛吃？”王凱說：“你以前說過。高中的時候，你說你奶奶最愛吃五仁月餅。”
劉幻不記得了。高中時候的事，太遠了。但王凱記得。他看著王凱手裏那兩盒月餅，一盒五仁的，一盒豆沙的。
“給你奶奶的。”王凱說。劉幻點頭。王凱笑了笑，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劉幻，替我跟奶奶說聲中秋快樂。”劉幻說：“好。”
晚上，月亮升起來了。白的，圓的，比平時大一圈。媽媽說這是超級月亮，幾十年纔有一次。劉幻站在陽台上，看著那輪月亮。劉想站在他旁邊，小念站在他前麵，夠不著欄杆，踩了個小板凳。奶奶坐在屋裏，透過窗戶看月亮。她沒出來，說外麵涼。
桌上擺滿了菜。紅燒雞塊，清蒸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一大碗西紅柿蛋湯。還有兩盒月餅，拆開了，擺在盤子裏的。
小念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啃得很認真，嘴角全是醬汁。劉想給她擦嘴，她躲開，繼續啃。
“小念，慢點吃。”劉想又去擦。小念又躲開，啃完一塊，又夾一塊。奶奶坐在旁邊，看著她吃，笑了。那笑容，和劉幻記憶裏一模一樣。
吃完飯，劉幻把月餅切開。五仁的，豆沙的，各切了八塊，擺在盤子裏。小念拿了一塊豆沙的，咬了一口，嚼了嚼：“甜。”又咬了一口。奶奶拿了一塊五仁的，放在手心裏看了半天，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嚥下去。
“好吃嗎？”劉幻問。奶奶點頭：“好吃。”她又咬了一小口，慢慢嚼，慢慢嚥。劉幻知道，她吃的不是月餅——是以前的日子。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月亮升到最高點，白光灑下來，照在小區裏，照在池塘上，照在那些殘荷上。水麵平靜得像鏡子，映著月亮，映著星星，映著岸邊那棵歪脖子柳樹。劉幻站在陽台上，看著那片池塘。劉想站在他旁邊，小念踩在小板凳上，趴在欄杆上。三個人都沒說話。
奶奶的聲音從屋裏傳來：“進來吃柚子。”
小念第一個跳下板凳，跑進去。劉想跟進去。劉幻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那輪月亮。白的，圓的，正常的。不會再變色了。從今以後，隻是月亮。
他轉身回屋。桌上擺著剝好的柚子，一瓣一瓣的，擺成花的形狀。小念拿了一瓣，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奶奶笑了，劉想也笑了。劉幻也笑了。笑聲從屋裏傳出去，飄到陽台上，飄到池塘上，飄到月亮上。月光照著這個家。白的，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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