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145章 除夕

除夕那天，雪終於下大了。不是前幾次那種細鹽粒，是鵝毛大雪，大片大片地從天上砸下來，砸在池塘的冰麵上，砸在歪脖子柳樹的枯枝上，砸在小唸的兔子耳朵上。她站在樓門口，仰著頭看雪，嘴巴張著，舌頭伸出來接雪花。雪花落在她舌尖上，化了，涼得她縮了一下脖子，又伸出來接。

“哥，雪是甜的。”她回頭說。劉幻站在她身後，沒嚐過雪，但他點頭：“嗯，甜的。”小念又接了幾片，跑進屋裏，拉著奶奶的手往外拽：“奶奶，看雪！甜的！”奶奶被她拽到門口，站在門檻裏麵，看著外麵白茫茫的院子，看了很久。“好久沒見過這麽大的雪了。”她說。小念拉著她的手：“奶奶，你嚐。”奶奶搖頭：“奶奶不嚐。你嚐。”小念又跑出去，仰著頭接雪，接了滿嘴。

劉幻站在旁邊，看著小念，看著奶奶，看著那些從樓裏走出來看雪的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這是那個地方消失之後的第一個除夕，也是奶奶和小念從那個地方出來之後的第一個除夕。媽媽從早上就開始忙了。殺雞，剖魚，炸丸子，蒸年糕。廚房裏熱氣騰騰的，玻璃上全是霧。劉想蹲在廚房門口剝蒜，剝了一碗又一碗，指甲縫裏全是蒜汁。小念幫他剝，剝得很慢，但很認真，每一瓣都剝得幹幹淨淨的。

爸爸在貼春聯。紅紙黑字，上聯：平安二字值千金，下聯：和順滿門添百福，橫批：萬事如意。他站在凳子上，劉幻幫他扶著，小念站在下麵仰著頭看。“哥，那是什麽字？”她指著橫批第一個字。劉幻說：“萬。”小念問：“萬是什麽？”劉幻想了想：“很多的意思。一萬個，無數個。”小念點點頭，繼續看。

奶奶在包餃子。她一個人包了整整一下午，擀皮，調餡，捏邊。餃子包得很小，一口一個，褶子捏得整整齊齊的，像排隊。小念趴在她旁邊，學她包，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的，餡露在外麵。奶奶沒嫌棄，把她包的餃子單獨放在一盤裏，說：“這是小念包的，一會兒小念自己吃。”小念點頭，繼續包。

天快黑的時候，餃子下鍋了。白白胖胖的餃子在沸水裏翻滾，像一群小魚。小念站在廚房門口，踮著腳尖往裏看，口水快流下來了。媽媽笑著說：“快了快了，再等一會兒。”小念嚥了咽口水，繼續等。

餃子端上桌的時候，外麵響起了鞭炮聲。劈裏啪啦的，從小區四周傳來，此起彼伏。小念被嚇了一跳，筷子掉在地上，鑽到桌子底下。劉幻把她從桌子底下拉出來：“不怕，是鞭炮。過年放的。”小念看著窗外，煙花在空中炸開，紅的，綠的，黃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她盯著那些煙花，眼睛亮了。

“好看。”她說。劉幻點頭：“好看。”小念看了一會兒，突然問：“哥，那個地方有煙花嗎？”劉幻想了想：“沒有。”小念點點頭，繼續看煙花。窗台上，月亮花的光淡淡的，和窗外的煙花混在一起。花不會謝，煙花會散。但明年還有，後年也有，年年都有。

吃完年夜飯，一家人坐在沙發上看春晚。奶奶靠在沙發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快睡著了。小念趴在她腿上，也快睡著了。劉想靠在劉幻肩膀上，也快睡著了。媽媽和爸爸坐在旁邊，小聲說著什麽。電視裏在唱歌，很熱鬧，但沒人聽。

劉幻看著這一家人，心裏突然湧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覺——不是高興，不是感動，是一種很淡的、很輕的安心。像冬天裏的熱水袋，捂在胸口，溫溫的。那個地方還在的時候，他從來沒有這種感覺。那時候每天都在想怎麽活，怎麽擋，怎麽熬。現在不用了。現在隻要坐著，看電視，吃瓜子，等新年。

零點的鍾聲響了。鞭炮聲又響起來，比剛才更密，更響。奶奶被吵醒了，睜開眼，看著電視裏倒計時的人群。“新年了？”她問。劉幻點頭：“新年了。”奶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和劉幻記憶裏一模一樣。

小念沒醒。她趴在奶奶腿上，睡得正香。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睫毛一動不動。窗台上，月亮花的光閃了一下，像在說：新年快樂。

劉幻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煙花還在放，紅的，綠的，黃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池塘結了冰，冰麵上落了一層雪，白茫茫的。歪脖子柳樹的枯枝上掛著冰淩，在煙花的光裏一閃一閃的。他抬頭看天——看不見月亮，雲太厚了。但月亮還在，在雲後麵，白的，圓的，正常的。不會再變色了。從今以後，隻是月亮。

他轉身，走回屋裏。小念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聽不清。奶奶把她抱起來，往房間走。劉想也醒了，揉著眼睛，跟著媽媽去睡覺。爸爸關了電視，關了燈。屋裏暗下來，隻剩窗台上那盆月亮花，發著淡淡的光。

劉幻躺在床上，劉想躺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窗外，雪還在下，大片大片的，靜靜地落下來，落在池塘裏，落在柳樹上，落在那個已經沒有紅繩的小區裏。劉想的聲音從黑暗裏傳來：“哥，新年快樂。”劉幻說：“新年快樂。”

雪落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地上積了厚厚一層。小念第一個跑出去，踩了一串小腳印，從樓門口一直踩到池塘邊。她蹲下來，捧了一把雪，捏了捏，捏成一個團。又捧了一把，又捏了一個團。兩個團疊在一起，大的在下麵，小的在上麵。她找了兩個石子，按在小的上麵當眼睛，又找了一根枯枝，插在中間當鼻子。

“哥，雪人。”她回頭喊。劉幻站在樓門口，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笑了。小念也笑了。她站在雪地裏，臉凍得通紅，鼻頭也紅了，但眼睛很亮。月亮花的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身上。淡淡的，溫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