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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念上學一個月後，那盆月亮花開始變了。
不是謝了——是開得更盛了。花瓣比以前多了兩倍，擠擠挨挨的，把整個花盆都蓋住了。光也比以前更亮，白天也能看見，淡淡的，像有一層薄霧罩在花上。奶奶說它要分盆了，根長滿了，擠不下了。
劉幻去花店買了個新花盆，比原來的大一圈，陶的，紅褐色。奶奶戴上老花鏡，把月亮花從舊盆裏倒出來，一點一點地分根。根是白的，嫩得像豆芽，輕輕一碰就斷。她分得很小心，用竹簽一點一點地挑，把糾纏在一起的根須一根根理開。
小念蹲在旁邊，盯著那些白根：“奶奶，它會疼嗎？”
奶奶說：“不會。分開了，長得更好。”
小念點點頭，繼續看。奶奶分好根，把花栽進新盆裏，填土，澆水。兩盆花並排放在窗台上，一樣高，一樣綠，一樣發著淡淡的光。小念趴在窗台上，看看這盆，又看看那盆。
“奶奶，哪盆是媽媽？”她問。
奶奶的手頓了一下。小念沒看她，還在看花。奶奶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兩盆都是。”
小念點點頭，繼續看花。劉幻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劉想站在他旁邊，也看見了。兩個人都沒說話。他們知道，小念說的“媽媽”不是奶奶——是她自己的媽媽。那個在那個地方生下她，又把她送出去的女人。劉幻的親奶奶。小念從沒見過她。但她知道，那盆花裏有她。兩盆都有。
小念上學的第二個月，會寫自己的名字了。老師教的，“小念”兩個字，歪歪扭扭地寫在田字格裏，“小”字的一豎歪到左邊，“念”字的心字底少寫了一點。但她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像是在刻字。
放學回來，她把本子給奶奶看。奶奶戴上老花鏡，看了半天：“這個‘念’字，少了一點。”
小念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奶奶：“奶奶，那一點在哪兒？”
奶奶拿過筆，在本子上寫了一個“念”——上麵的“今”，下麵的“心”，心字底三個點，寫得工工整整。小念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本子上一筆一劃地寫。這次沒少點，三個點，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奶奶笑了：“對了。”
小念也笑了。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頁，指著自己寫的第一個“念”字：“這個，是以前的我。”又翻到最後一頁，指著新寫的那個：“這個，是現在的我。”
奶奶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對。以前的小念，現在的小念。”
小念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裏。窗台上，月亮花的光閃了一下。小念抬頭看花，花的光又閃了一下。像在說：看見了。
晚上，劉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劉想已經睡著了，蜷著身子，縮成一團。劉幻盯著天花板，想起奶奶說的那句話：“兩盆都是。”小唸的媽媽，他的親奶奶，在那個地方待了幾十年，變成了一盆花。現在花分了兩盆，一盆留在窗台上，一盆——他轉頭看窗台。兩盆花並排放著，光淡淡的，像呼吸。
他坐起來，走到窗邊。月光照進來，和花的光混在一起。他伸手，摸了摸左邊那盆的花瓣。涼的，但涼裏有溫。他又摸了摸右邊那盆，也一樣。他把手放在兩盆花之間，左邊的溫從左手心進來，右邊的溫從右手心進來。兩個溫，不一樣——左邊的是奶奶的溫度，右邊的是另一個人的。他不認識那個人，但那溫度很熟悉，像小時候，奶奶抱著他的時候。
“奶奶。”他輕聲喊。
花的光閃了一下。兩盆都閃了。
劉幻站在窗邊，站了很久。然後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隔壁房間，奶奶翻了個身，小念在夢裏笑了。窗台上，月亮花的光淡淡的，照著這個家。不會滅了。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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