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140章 小唸的第一天

小念要上學了。

這是奶奶提出來的。她說小念該過正常小孩的日子了，正常小孩都要上學。劉幻媽媽去街道打聽了一下，人家說沒戶口上不了。奶奶想了想，說那就先去幼兒園，幼兒園不要戶口。劉幻媽媽又去問了，街道那所幼兒園說可以，先上著，戶口慢慢補。

小念聽說要上學，愣了半天。她不知道上學是什麽——在那個地方，沒有學校，沒有老師，沒有同學。隻有荒草，老槐樹，和那些變成樹的人。劉想給她解釋：“上學就是去一個地方，和很多小孩一起玩，有老師教畫畫、唱歌、做遊戲。”

小念問：“老師是什麽？”

劉想說：“就是大人。教你東西的。”

小念又問：“同學是什麽？”

劉想說：“就是和你一起玩的小孩。”

小念想了很久：“我去了，還能回來嗎？”

劉想笑了：“能。下午就回來了。”

小念看著劉幻。劉幻點頭：“能。哥去接你。”

小念這才點頭：“那我去。”

上學那天早上，小念起得比誰都早。她自己穿好衣服——劉想小時候的舊T恤，改小了，袖子還是有點長。她站在鏡子前麵，看了半天，把袖子捲了一道。奶奶幫她梳頭，紮了兩個小辮子，用紅頭繩纏的。紅頭繩是劉幻媽媽買的，不是那種浸過雞血的，就是普通的紅頭繩。

“好看。”奶奶說。

小念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摸了摸辮子：“好看。”她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不知道什麽時候掉的，可能是昨晚，可能是今早。在那個地方，她的牙從來沒掉過。現在開始掉了，和普通小孩一樣。

劉幻送她去幼兒園。幼兒園在小區東邊，走路十分鍾。小念背著書包——劉想小時候的舊書包，洗得發白，上麵印著一隻掉了色的米老鼠。她走得很慢，東張西望，看樹，看花，看天上的雲。她沒見過這些東西——在那個地方，沒有樹，沒有花，沒有雲。隻有荒草，老槐樹，和那些變成樹的人。

“哥，那是什麽？”她指著路邊一棵梧桐樹。

劉幻說：“樹。”

小念問：“什麽樹？”

劉幻說：“梧桐樹。”

小念點點頭，繼續走。走到幼兒園門口，她停下。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圍裙，笑著蹲下來：“你是小唸吧？”

小念往劉幻身後縮了縮。劉幻蹲下來：“這是老師。她會帶你玩。”

小念探出頭，看了老師一眼，又縮回去。老師沒急，就蹲在那兒，笑著等她。過了好一會兒，小念鬆開劉幻的手，慢慢走到老師麵前。

“你叫什麽？”老師問。

小念說：“小念。”

老師說：“小念，你好。”她伸出手。

小念看著那隻手，又看了看劉幻。劉幻點頭。小念伸出手，握住老師的手。那隻手很小，很涼。老師握著她，站起來，牽著她往裏麵走。走了幾步，小念回頭，看著劉幻。那眼神，和劉幻記憶裏一模一樣——不是害怕，是認真地在記。記他的臉，記他的樣子，記他站在門口的位置。

劉幻衝她揮了揮手。小念也揮了揮手，然後轉回頭，跟著老師走進教室。

劉幻站在門口，站了很久。教室裏傳來小孩的哭聲、笑聲、叫聲。他沒聽見小念哭。他轉身往回走。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碰見李哥。李哥手腕上還纏著紅繩，舊的，發灰的，沒解下來。

“劉幻，聽說小念上學了？”李哥問。

劉幻點頭：“嗯。第一天。”

李哥笑了：“好。該上學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紅繩：“這個，還要纏嗎？”

劉幻想了想：“不用了。解了吧。”

李哥愣了幾秒，然後慢慢解下那根紅繩。舊的，發灰的，磨得起毛了。他放在手心裏看了半天，裝進口袋。劉幻看著他裝進去，想起自己口袋裏的那兩根——一根是自己的，一根是李哥給的，都裝在口袋裏，沒扔。

“留著做個念想。”李哥說。

劉幻點頭：“嗯。做個念想。”

下午，劉幻去接小念。幼兒園門口站滿了家長，都是來接孩子的。門開了，小孩們一個接一個跑出來。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撲進大人懷裏。小念最後一個出來。她背著那個舊書包，辮子散了，紅頭繩快掉了，衣服上沾著顏料，紅的黃的藍的。

她看見劉幻，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跑過來，撲進他懷裏。

“哥，我畫了畫。”

她從書包裏掏出一張紙，皺巴巴的，上麵畫著一個人，一個房子，一朵花。那個人沒有脖子，手直接從肩膀上長出來的。但劉幻認出了那是誰。

“這是你。”小念指著那個人。

劉幻問：“我呢？”

小念指著那個人的胸口：“疤。”

劉幻低頭看自己胸口。隔著衣服，看不見那道疤。但小念記得。她畫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紅線，從胸口一直畫到肚子。

劉幻笑了：“畫得好。”

小念也笑了。她拉著劉幻的手，往家走。走得比早上快，沒東張西望。她急著回家，給奶奶看那張畫。

晚上，奶奶把那幅畫貼在冰箱上。用磁鐵壓著，和劉想的獎狀、劉幻的合影貼在一起。小念站在冰箱前麵，仰著頭看那幅畫，看了很久。

“奶奶，我明天還畫。”

奶奶點頭：“好。天天畫。”

小念笑了。她跑去窗邊，看那盆月亮花。花還開著，發著淡淡的光。她趴在窗台上，和花說話。聲音很小，聽不清說什麽。但花的光更亮了，像在回應她。

劉幻站在門口，看著小唸的背影。劉想站在他旁邊。

“哥，小念會一直住咱們家嗎？”

劉幻點頭：“會。”

劉想笑了：“那太好了。”

劉幻也笑了。窗台上，月亮花的光淡淡的，照著小唸的臉。她還在和花說話。花在聽。

夜深了，小念睡著了。奶奶也睡著了。劉幻躺在床上，劉想躺在他旁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窗外，月亮升起來，白的，圓的，正常的。月光照進來，照在那盆月亮花上。花還開著。不會謝了。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