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139章 池塘

坑裏的水越來越清了。

起初是灰白色的，像洗過毛筆的水。後來慢慢變清，能看見水底的石子和淤泥。趙國棟放的魚苗活了不少，小鯽魚，一指長，在水裏竄來竄去。有人在水邊種了蓮藕，夏天的時候冒了幾片葉子，圓圓的，浮在水麵上。

劉幻站在欄杆邊，看著那片小池塘。劉想站在他旁邊，手裏攥著麵包屑，往水裏扔。魚圍過來搶，嘴一張一張的。

“哥，這坑以後就一直這樣了？”劉想問。

劉幻點頭：“嗯。區裏說了，不填了。就留著。”

劉想問：“留著幹嘛？”

劉幻說：“養魚，種荷花。乘涼，聊天。小孩玩水，老人散步。”他看著那片水麵，“當公園。”

劉想笑了：“那挺好的。”

他繼續扔麵包屑。魚搶得更歡了。奶奶坐在旁邊的長椅上，小念坐在她腿上。兩個人都看著那片池塘，看著那些魚，看著那些剛冒出來的荷葉。

小念指著水麵：“奶奶，那是什麽？”

奶奶說：“荷葉。”

小念問：“能吃嗎？”

奶奶笑了：“能吃。底下有藕，脆的，甜的。”

小念點點頭，繼續看荷葉。風吹過來，水麵皺了，荷葉晃了晃。奶奶拍著小唸的背，哼著一首老歌。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梢。

劉幻坐在奶奶旁邊，聽著那首歌。他小時候聽過，奶奶哄他睡覺的時候唱的。後來奶奶走了，就沒人唱了。現在又聽見了。

“奶奶，”他開口，“你還記得這首歌？”

奶奶點頭：“記得。你小時候，一唱就睡。”

劉幻笑了：“現在也管用。”

奶奶也笑了。她繼續哼著，小念靠在她懷裏，眼皮慢慢耷拉下來。劉想扔完最後一把麵包屑，走過來，蹲在奶奶麵前，看著小念睡覺。

“她又睡了。”他小聲說。

奶奶點頭：“小孩嘛，覺多。”

劉想伸手，輕輕摸了摸小唸的頭發。小念動了動，沒醒。劉想收回手，蹲在旁邊，看著那片池塘。太陽慢慢西斜，把水麵染成橘紅色。幾隻蜻蜓飛過來，停在荷葉上。翅膀在陽光裏閃著光。

劉幻站起來，走到欄杆邊，看著那片水麵。水底下，有什麽東西在發光——很淡，很弱，像螢火蟲。不是魚，不是石頭，是別的東西。他盯著那點光，看了很久。那點光慢慢往上浮，浮到水麵，停在一片荷葉上。是一隻螢火蟲。它停在荷葉上，翅膀一開一合，光一閃一閃的。

劉幻伸手，想碰它。它飛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又落回荷葉上。劉幻縮回手，看著它。

“哥，螢火蟲。”劉想湊過來。

劉幻點頭：“嗯。”

劉想問：“哪兒來的？”

劉幻想了想：“從底下上來的。”

劉想愣了一下：“底下？”

劉幻看著那片水麵：“嗯。底下。”他沒說“底下”是什麽。劉想也沒問。兩個人都知道——那個地方。根爛了，化成水，水積成池塘。池塘裏長出荷葉，荷葉上停著螢火蟲。那個地方的東西，變成了螢火蟲。

劉幻伸出手，那隻螢火蟲飛起來，落在他指尖。涼涼的，輕輕的。它停了幾秒，然後飛走了。飛過池塘，飛過欄杆，飛過小區的圍牆，消失在暮色裏。

劉幻看著它飛走的方向。那裏是槐樹巷。那片水泥地也塌了，也積了水，也長了荷葉。也有人在那兒看螢火蟲。

奶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該回家了。”

劉幻轉身。奶奶站起來，牽著小唸的手。小念揉著眼睛，還沒完全醒。劉想站在旁邊，拍著褲子上的灰。太陽落下去了，天邊還剩一線橘紅。月亮快出來了。

幾個人往回走。走到樓門口的時候，劉幻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池塘。水麵上，飛著幾隻螢火蟲，光一閃一閃的，像星星掉進了水裏。

他轉回頭，走進樓裏。

晚上，月亮升起來。白的，圓的，正常的。劉幻站在陽台上，看著那片池塘。劉想站在他旁邊。

“哥，螢火蟲還會來嗎？”

劉幻說：“會。夏天都會來。”

劉想問：“冬天呢？”

劉幻說：“冬天它們在水底。等明年夏天，再出來。”

劉想點頭：“那明年夏天，還來看。”

劉幻笑了：“好。明年夏天，還來看。”

月光照在水麵上，白晃晃的。幾隻螢火蟲還在飛，光一閃一閃的。劉幻看著它們，想起奶奶說的那句話：“根爛了，化成水。水積成池塘。池塘裏長荷葉，荷葉上落螢火蟲。”

那個地方沒了。但螢火蟲還在。每年夏天，都會從水底飛出來。一閃一閃的，像在說：還在。還在。

劉幻摸了摸胸口那道疤。不疼了，不癢了，長好了。他轉身回屋。劉想跟在後麵。

屋裏，奶奶和小念已經睡了。媽媽在廚房洗碗，爸爸在沙發上看電視。和普通人家一樣。

劉幻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電視裏在放新聞，說某地建了個新公園，有湖，有荷花，有螢火蟲。

他看著那條新聞，想起那片池塘。也是湖，也有荷花，也有螢火蟲。隻是小了點。

但那是他們的。奶奶的，劉想的，小唸的，他的。從那個地方長出來的。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電視還在響，廚房裏還有水聲。劉想躺在他旁邊，呼吸很輕。窗台上，月亮花的光淡淡的。

劉幻睡著了。這一夜，他沒有做夢。隻是睡得很沉，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