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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住下來之後，家裏的日子變得很慢。不是無聊的那種慢，是踏實的那種慢。早上，奶奶比誰都起得早。劉幻睜開眼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客廳裏了，戴著老花鏡，縫補衣服。那些衣服是媽媽翻出來的，舊的，破了洞的，打算扔的。奶奶不讓扔，說能穿。她縫得很慢，一針一線，像在那個地方打發時間那樣。
劉幻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奶奶，這些衣服不要了。”
奶奶頭也不抬：“還能穿。”
劉幻看著她手裏那件——他的舊校服，袖口磨破了，肘部也快透了。“這件穿不了了。”
奶奶把校服舉起來看了看，比了比，又放下：“改一改，給小念穿。”劉幻愣了一下。小念坐在旁邊地上，玩劉想小時候的積木。她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看了看那件校服，又低下頭繼續玩。她不挑衣服，給什麽穿什麽。這幾天穿的都是劉想小時候的舊衣服，大了一號，袖子捲了好幾道。
劉幻想說去給她買新的，但奶奶已經拆了袖口，重新量尺寸了。他閉嘴了。他知道，奶奶不是在縫衣服，是在過日子。
上午，劉想去上學了。劉幻請了長假，在家陪奶奶。其實不用陪，奶奶不需要人陪。她坐在客廳裏，能坐一整天，縫衣服，曬太陽，打瞌睡。但劉幻就是想陪著。他坐在她旁邊，看她縫衣服，看她打瞌睡，看她醒來的時候眯著眼睛找他在不在。
“小幻。”奶奶突然開口。
劉幻湊過去：“嗯？”
奶奶指了指電視：“那個，能調大聲點嗎？”
劉幻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調大。電視裏在放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奶奶聽了一會兒，點頭：“該下雨了。好久沒下了。”
劉幻看著窗外。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確實好久沒下雨了。從深紅月之後，就沒下過。地幹了，坑也幹了，那片龜裂的硬殼裂得更厲害了。
“下雨了，那個坑會積水嗎？”奶奶問。
劉幻想了想：“會。積滿了，就成池塘了。”
奶奶點頭：“池塘好。養魚，種荷花。”
劉幻笑了：“行。到時候養魚，種荷花。”
奶奶也笑了。她繼續縫衣服。劉幻繼續看她縫衣服。
下午，小念玩累了，趴在奶奶腿上睡著了。奶奶把縫到一半的校服蓋在她身上，拍著她的背。劉幻坐在旁邊，看著小念睡覺。她睡著的時候，和普通小孩一樣。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睫毛一動不動。誰會想到，她在那地方待了幾十年。
“奶奶，”劉幻輕聲問，“小念以後會長大嗎？”
奶奶想了想：“會。慢慢長。”
劉幻問：“像正常小孩一樣？”
奶奶點頭：“像正常小孩一樣。上學，交朋友，長大，嫁人。”她低頭看著小念，手輕輕拍著，“她該過正常的日子了。”
劉幻沒說話。他看著小念，看著她那張小小的臉。幾十年了，她終於能長大了。
晚上，劉想回來了。書包一扔，就跑進廚房：“媽，今天吃什麽？”
媽媽在炒菜，頭也不回：“紅燒魚。”
劉想探頭看了一眼：“魚？哪來的？”
媽媽說：“你趙叔送的。說坑裏積了水，他放了魚苗。”
劉想愣了一下：“坑裏？那個坑？”
媽媽點頭：“嗯。那個坑。”
劉想跑出來，拉著劉幻往陽台跑。兩個人站在陽台上，往下看——坑還在，但坑底全是水。不是黑泥漿，是清水。灰白色的，反射著月光。水麵上漂著幾片葉子，還有一隻塑料袋。但確實是水，清的。
“哥，真成池塘了。”
劉幻點頭：“嗯。”
劉想問：“能養魚嗎？”
劉幻說：“能。趙國棟已經放魚苗了。”
劉想笑了：“那以後能吃自己養的魚了。”
劉幻也笑了。兩個人站在陽台上，看著那片池塘。月光照在水麵上，白晃晃的。風吹過來，水麵皺了皺，又平了。
奶奶的聲音從屋裏傳來：“吃飯了。”
兩個人轉身回屋。桌上擺著紅燒魚、清炒時蔬、西紅柿蛋湯。小念已經坐在桌邊了，墊著枕頭，夠著看那盤魚。
“好吃嗎？”她問。
劉想說：“好吃。我媽做的都好吃。”
小念點頭，等著媽媽給她夾魚。媽媽夾了一大塊魚肚子上的肉，小心地挑了刺，放在小念碗裏。小念夾起來，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她說。
劉想笑了：“好吃吧？我說了。”
小念又咬了一口，嚼得很認真。奶奶坐在旁邊，看著她吃，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白的，圓的，正常的。月光照進來，照在那盆月亮花上。花還開著，發著淡淡的光。小念吃完飯，跑去窗邊看花。她趴在窗台上，盯著那些花瓣，看了很久。
“奶奶，花會謝嗎？”她問。
奶奶說：“不會。”
小念問：“為什麽？”
奶奶說：“因為它有家了。”
小念點點頭，繼續看花。劉幻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盆花。花的光，淡淡的，和月光混在一起。不會謝了。永遠。
夜深了，劉幻躺在床上，劉想躺在他旁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隔壁房間，奶奶和小念已經睡了。很安靜。劉幻閉上眼睛。窗外，月亮照著那片池塘，照著那盆月亮花，照著這個家。白的，靜靜的。從今以後，隻是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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