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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一年。
坑越來越大。
從原來的兩米寬，塌到了半個籃球場那麽大。邊緣的水泥地像掰開的餅幹，一塊一塊翹著，底下的土是黑的，濕的，冒著白氣。區裏的人在四周焊了一圈鐵欄杆，一米五高，刷了紅漆。欄杆外麵又拉了一道警戒線，黃色的，風一吹就飄。但沒人翻過去。坑邊站著一排人，都隔著欄杆往裏看。手腕上都纏著紅繩。
劉幻站在最前麵，盯著坑底。坑底是黑的，什麽都看不見。但能聽見聲音——水聲。咕嚕咕嚕的，像泉眼在冒水。不是普通的水，是泥漿，黑的，稠的，從坑底往上翻，翻到一半又沉下去。劉想蹲在欄杆邊上，往下看了一眼，縮回來：“哥，底下在冒水。”
劉幻點頭：“根化了。化成水了。”
劉想問：“化了會怎樣？”
劉幻說：“化了就沒了。那個地方就徹底沒了。”
他盯著坑底那些黑泥漿。泥漿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活物，是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人在水裏遊。他看見一張臉，從泥漿裏浮上來，又沉下去。是那個守門老人。滿臉皺紋，眼睛閉著，嘴也閉著。他在水裏慢慢沉下去，像一塊石頭落進深潭。
劉幻喊了一聲。老人的臉沒浮上來。但坑底的水聲更響了，咕嚕咕嚕的，像在回應。
下午，陳曦回來了。
她站在坑邊，穿著一件黑夾克，頭發剪短了，臉色還是白的，但比去年好了些。她盯著坑底那些黑泥漿，看了很久。
“根快化完了。”她說。
劉幻站在她旁邊：“化完了會怎樣？”
陳曦說：“門會開。但開的不是槐樹巷那扇門——是另一扇。通向該去的地方。”
劉幻問：“裏麵的人呢？”
陳曦說：“從門走。走到該去的地方。”
劉幻沉默了幾秒：“我奶奶呢？”
陳曦看著他：“也走。”
劉幻沒說話。他知道奶奶會走。從那個地方出來，走到該去的地方——投胎，轉世，或者別的什麽。總之，不會再回來。
陳曦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一個小瓷瓶，裏麵裝著銀白色的粉末。和去年她用過的那個一模一樣。
“最後一點。”她說，“你奶奶藏的。說關鍵時刻用。”
劉幻接過來：“什麽關鍵時刻？”
陳曦說：“門開的時候。你的血，她的血，我的血，混在一起，灑在門上。門就不會再關上。”
劉幻愣住了：“不關？”
陳曦點頭：“不關。裏麵的人，都能出來。”
她看著那個坑：“所有人。”
劉幻握緊那個小瓷瓶。所有人。奶奶，小念，守門老人，周建國，周紅梅，張磊，蘇苒，李薇——所有失蹤的人，所有變成樹的人，所有困在那個地方的人，都能出來。
他把瓷瓶收好：“什麽時候門開？”
陳曦說：“等坑塌到底。快了。”
晚上，月亮升起來。白的，圓的，正常的。劉幻站在陽台上，看著那個坑。坑又大了一圈，快有整個籃球場那麽大了。坑底的泥漿翻得更厲害了，咕嚕咕嚕的，像沸騰的水。白氣從坑裏冒出來，濃得化不開，罩著整片空地。
霧裏有很多人。比昨天多。密密麻麻的，站滿了坑的邊緣，站滿了空地，站滿了小區的圍牆外麵。都在往裏看，都在等。
劉幻看見了一個年輕女孩，紮著馬尾，穿著校服——蘇苒。她站在霧裏，看著小區裏麵，看著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她的表情很平靜，像在等公交車。
他看見了張偉，那個送外賣的男人，穿著外賣製服，站在蘇苒旁邊。也看著那些窗戶。
他看見了周紅梅，穿著紅裙子，站在最前麵。她的眼睛在找什麽——找周建國。
他看見了周建國。站在周紅梅旁邊，握著她的手。兩個人站在一起，看著小區，看著那些亮著燈的窗戶。
他看見了小念。還是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白裙子，光著腳，站在霧裏最前麵。她沒看小區，她在看他。衝他笑。那笑容，和劉幻記憶裏一模一樣。
劉幻的眼淚掉下來了。他衝小念揮了揮手。小念也衝他揮了揮手。然後她轉身，往霧裏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然後消失了。
劉幻站在陽台上，站了很久。劉想走過來：“哥，小念走了？”
劉幻點頭：“走了。”
劉想問：“去哪兒了？”
劉幻說：“等門開。”
月亮升到最高點，白光灑下來，照在小區裏，照在那些纏著紅繩的手腕上，照在那個翻湧著泥漿的坑上。還有三百六十四天。
劉幻摸了摸胸口那道疤。黑紋退到第一道指節了。等退完，門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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