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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兩年。
深紅月之後的第一年，那塊水泥地塌了。
不是突然塌的——是慢慢往下沉。先是中間凹下去一塊，像被人踩了一腳的沙坑。然後是四周跟著往下陷，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波紋。鐵絲網被扯得歪歪扭扭，牌子也倒了，歪在地上，上麵的字還看得清：地質勘探，禁止入內。
趙國棟站在坑邊往下看。坑不深，兩米左右，但底下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不是沒有光的那種黑——是光進不去的那種黑。他撿了一塊石頭扔下去，石頭落底的聲音很悶，像砸在棉花上。
劉幻蹲在坑邊，把手伸進去。涼的。不是普通的那種涼——是從骨頭裏往外滲的涼。他縮回手，手心裏有一層薄薄的水霧，灰白色的，像死人麵板上的汗。
“快爛完了。”他說。
趙國棟問：“爛完了會怎樣？”
劉幻站起來：“地會繼續塌。塌到底，門就開了。”
趙國棟看著那個黑漆漆的坑：“門開了，裏麵的人就出來了？”
劉幻點頭。他沒說“裏麵的人”是活人還是死人。他知道趙國棟也明白——從那個地方出來的，不可能是活人。但也不是死人。是另一種東西。卡在生死之間的東西。等門開了，它們會湧出來，像深紅月那天一樣。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不是來索命的。是來投胎的。
劉想站在旁邊，盯著那個坑：“哥，奶奶會從這兒出來嗎？”
劉幻說：“會。但不是現在。還要等。”
劉想問：“等多久？”
劉幻說：“等到坑塌到底。等到根爛完。等到門開。”
劉想沒再問。他蹲在坑邊，把手伸進去，像劉幻剛才那樣。他的手在黑暗裏停了幾秒，然後縮回來。手心裏也有一層灰白色的水霧。他盯著那層水霧，突然說：“哥，我摸到她了。”
劉幻愣住了。
劉想的聲音很輕：“很涼。但涼裏麵有暖。像奶奶的手。”
劉幻蹲下來，把手伸進坑裏。這次他沒縮回來。他的手在黑暗裏待了很久。一開始是涼的，刺骨的涼。然後涼裏透出一絲溫，很淡，像冬天早晨的被窩。他摸到了一隻手。很小，很涼，但手指是彎的，在勾他的掌心。是小念。
劉幻的眼淚掉下來了。
“小念。”他喊了一聲。
黑暗裏沒有回應。但那隻手又勾了一下他的掌心。然後消失了。
劉幻把手縮回來。手心裏有一滴水，不是灰白色的水霧，是透明的，溫的，像眼淚。
他把那滴水抹在胸口那道疤上。疤不癢了。黑紋退了一格，從第三道指節退到第二道。
還有兩年。
方主任又來了。
他站在坑邊，盯著那個黑漆漆的洞，臉色很難看。他的助理蹲在旁邊，用儀器測了半天，站起來說：“主任，底下是空的。很大一片。探不到底。”
方主任問：“會塌到多大？”
助理說：“至少整個停車場。弄不好，整個小區都得塌。”
方主任的臉白了。他轉頭看劉幻：“你早就知道？”
劉幻點頭。
方主任沉默了很久：“那怎麽辦？”
劉幻說：“等。等它塌到底。塌到底，就穩了。”
方主任問：“多久？”
劉幻說：“一年。最多一年。”
方主任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第二天，小區四周拉起了警戒線，黃色的，寫著“危險勿近”。區裏發了通知，說地下有空洞，需要勘探，請大家配合。沒人搬走。每個人手腕上都纏著紅繩，每個人都知道底下有什麽。他們不怕。等了一年了，再等一年，門就開了。
晚上，月亮升起來。白的，圓的，正常的。劉幻站在陽台上，看著那個坑。坑又大了一圈，黑漆漆的，像一張嘴。霧從坑裏冒出來，白濛濛的，罩著整片空地。霧裏有很多人影。比去年多了。密密麻麻的，站滿了整個坑的邊緣。有的在走，有的在站，有的在往小區裏看。
劉幻看見了一個老太太，佝僂著背，站在坑邊，往他這邊看。不是奶奶。是張奶奶。她旁邊站著孫老師，站著老陳，站著李強。那些被敲門鬼殺死的人，都在霧裏。他們在等。等門開，等投胎。
劉想也看見了。他拉著劉幻的袖子：“哥，他們……”
劉幻點頭：“他們在等。等門開了，他們就走了。”
劉想問：“去哪兒？”
劉幻說：“去該去的地方。”
月亮升到最高點，白光灑下來，照在小區裏，照在那些纏著紅繩的手腕上，照在那個越來越大的坑上。還有一年。
劉幻摸了摸胸口那道疤。黑紋退到第二道指節了。等退完，門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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