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13章 陳曦的故事

農曆十八，月色白。

劉幻把筆記本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能發現新的東西。

奶奶——收養月兒的那個奶奶——在筆記裏記了很多關於13號的事。有些他能看懂，有些看不懂。

比如這一段：

“13號的門，每三十年開一次。開門之日，內外可通。入者需留一物，出者需帶一物。物為何？不知。”

三十年開一次？

劉幻算了一下。1958年，月兒進去。1988年，三十年之後。2018年，又一個三十年。

2018年，是六年前。

那一年發生了什麽？

劉幻想不起來了。那時候他才十二歲，剛上初中，什麽都不懂。

但筆記本裏還有一段：

“1988年，六月十五，月圓，色深紅。吾守於13號門前，見門開。門內出一女童，五六歲，赤足，著白衣。吾問之：你是誰？女童答：我叫小念。”

劉幻的手一抖。

小念？

1988年出來的？

那她不是三年前失蹤的，而是三十六年前就進去了？

劉幻繼續往下看：

“小念不言不語，不食不飲，終日立於巷口，望月。吾欲養之，然每至月圓，其必立於13號門前，久立不去。吾知此非吉兆，然無可奈何。”

“某夜，月色銀，小念忽開口：婆婆，裏麵有人叫我回去。吾問：誰叫你？小念答：一個哥哥。”

“吾大驚。月圓之夜，門未開，何來聲音？然小念言之鑿鑿，吾不能不信。”

“次月初一，小念失蹤。吾尋之，見其立於13號門內，回首視吾，笑曰：婆婆，我回家了。門遂閉。”

劉幻合上筆記本，腦子裏亂成一團。

小念在1988年出來過一次，然後又回去了？

那她現在算什麽？

是第二次出來？

還是從來就沒真正出來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小唸的事，比陳曦說的複雜得多。

下午放學，劉幻又去了陳曦家。

還是那棟老舊的居民樓，三樓，左邊那戶。劉幻敲門，陳曦開門，看見他手裏的筆記本，愣了一下：

“這是什麽？”

“我奶奶的筆記。”劉幻走進去，把筆記本放在茶幾上，“你看看這個。”

陳曦翻開，一頁一頁看。

看到關於小唸的那幾段，她的表情變了。

“1988年？”她抬起頭，“你確定？”

劉幻點頭。

陳曦沉默了很久，然後從抽屜裏拿出另一本筆記本，遞給劉幻。

劉幻開啟。

封麵上寫著：守夜人江北分部·絕密檔案·第一卷。

陳曦指著其中一頁：“你看看這個。”

那是一份手寫的記錄，日期是1988年7月16日。

“今日接報，槐樹巷13號有異動。前往檢視，見一女童立於門內，五六歲，赤足，著白衣。問之不語，引之不出。門閉後，女童消失。疑似交界處實體化案例，編號19880716-01。”

下麵還有一行備注：

“女童自稱‘小念’，稱門內有‘哥哥’喚之。經查，該‘哥哥’疑似1958年失蹤人員劉某月之子，名不詳。”

劉幻的手開始發抖。

1958年失蹤人員劉某月。

劉某月。

劉月兒。

他的親奶奶。

“這個‘哥哥’，”劉幻指著那行字，“是我奶奶的兒子？那不就是我爺爺？”

陳曦搖頭：“不一定。你奶奶進去的時候才十八歲，沒結婚。這個‘兒子’，可能是她在裏麵生的，也可能是別的意思。”

劉幻聽不懂。

“交界處那個地方，”陳曦解釋，“時間和外麵不一樣。裏麵一年，外麵可能隻過一天。你奶奶進去三十多年，在裏麵可能已經過了幾百年。生個兒子，很正常。”

劉幻的腦子一片空白。

幾百年？

那劉想在裏麵，會過多久？

“你別擔心。”陳曦看出他在想什麽，“你弟弟進去才一個月，裏麵最多過了一年。他沒事。”

劉幻鬆了口氣，但馬上又提起來：

“那小念呢？她1988年出來過一次，為什麽又回去了？”

陳曦翻著守夜人的檔案，找到另一頁：

“你看這個。”

那是一份更老的記錄，日期是1958年6月15日。

“今日深紅月，門開。入者一人：劉某月，女，18歲。出者一人：女嬰，無名，棄於巷口。該女嬰身有月牙印，哭無聲，眼無瞳。疑為劉某月所生，然劉某月入內僅一夜，何來嬰兒？無法解釋。”

劉幻盯著這段文字，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成形。

1958年，月兒進去。

同一天，一個女嬰被棄於巷口。

那個女嬰，身有月牙印，哭無聲，眼無瞳。

那個女嬰，後來被奶奶收養，取名——

“小念？”劉幻脫口而出。

陳曦點頭：“對。小念就是那個女嬰。她是你奶奶——月兒——進去那天生下來的。”

劉幻徹底懵了。

“可我奶奶進去的時候才十八歲，怎麽可能當天就生孩子？”

陳曦看著他，眼神複雜：

“劉幻，你要明白一件事——那個地方，不是按我們的規矩來的。在裏麵，一天可能是一年，一年可能是一天。你奶奶進去的時候是十八歲，但她在裏麵可能已經過了十個月，生下了小念。然後她把小念送出來，自己留在裏麵。”

劉幻的腦子亂成一團。

“那1988年那次呢？小念為什麽又進去了？”

陳曦翻檔案：

“1988年，小念六歲。那年深紅月，門又開了。小念自己走進去的。守夜人記錄說，她站在門口，對著裏麵喊‘哥哥，我回來了’。然後門就關了。”

“哥哥？”劉幻抓住這個字眼，“她喊的哥哥是誰？”

陳曦搖頭：“不知道。可能是她媽媽——你奶奶——在裏麵生的另一個孩子。也可能是別的什麽。”

劉幻想起了小念說的話：他以前是我哥哥。

她說的是劉想。

但劉想才進去一個月，小念怎麽可能叫他哥哥？

除非——

除非劉想在裏麵的時間，比外麵快得多。

一個月外麵，裏麵可能已經過了幾年。

幾年時間，足夠小念叫他哥哥了。

劉幻把這個想法告訴陳曦。

陳曦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還有一種可能。”

“什麽？”

陳曦盯著他的眼睛：

“劉想，是你奶奶在裏麵生的孩子。”

劉幻愣住了。

“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陳曦說，“你奶奶1958年進去，如果她在裏麵生了孩子，那個孩子在外麵時間線上，就是你的長輩。但那個孩子在交界處長大，時間比外麵快得多，可能幾年就長成了少年。然後他出來過——”

她翻檔案：

“你看這個。1994年，守夜人記錄：槐樹巷13號門口發現一名男童，七八歲，自稱‘想’。問他從哪來，他說‘裏麵’。問他父母是誰，他說‘媽媽叫月兒’。問他想幹什麽，他說‘找我哥’。”

劉幻盯著那段記錄，手在發抖。

1994年。

劉想七歲。

劉幻九歲。

如果劉想是1994年出來的，那他怎麽可能同時是劉幻的弟弟？

“時間線亂了。”陳曦說，“但那個地方就是這樣，時間和外麵不一樣。劉想可能在1994年出來，在外麵生活了幾年，然後又回去了。然後再出來，就成了你弟弟。”

劉幻聽不懂。

但他想起一件事。

劉想小時候，有一段時間特別沉默，不愛說話，總是一個人發呆。奶奶那時候說，這孩子“魂丟了”。

如果劉想真的是從那個地方出來的，那他小時候的沉默，是不是因為他記得裏麵的事？

劉幻想起了劉想胸口的印記。

那個月牙形的胎記。

和小念身上的一模一樣。

和奶奶身上的一模一樣。

他們都是一家人。

都是從那個地方出來的。

都是月亮選中的人。

劉幻合上檔案，站起來：

“我要進去。”

陳曦看著他：

“想好了？”

劉幻點頭。

“選哪個？”

劉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不知道。但我要先見到劉想。問清楚他到底是誰。”

陳曦站起來，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布包，遞給劉幻：

“這些東西你帶上。”

劉幻開啟。

裏麵有三樣東西：一把剪刀，一麵銅鏡，一截紅繩。

“剪刀你有了。銅鏡能照出偽裝，紅繩能捆住那些東西。”陳曦說，“都是守夜人前輩留下的，你奶奶用過。”

劉幻把東西收好，貼身放著。

“還有一件事。”陳曦說，“進去之後，不管看見什麽，聽見什麽，都別信。包括你奶奶，包括劉想，包括你自己。”

劉幻點頭。

“還有，”陳曦盯著他的眼睛，“如果你見到小念，問她一句話。”

“什麽話？”

“問她，她到底是誰的女兒。”

劉幻愣了一下。

陳曦沒解釋，隻是說：

“問完你就明白了。”

劉幻離開陳曦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站在樓下，抬頭看月亮。

白色的，靜靜的。

但他知道，那白色下麵，藏著很多顏色。

藏著很多秘密。

藏著很多人。

他掏出脖子上掛著的鑰匙，握在手心裏。

還有十二天。

下一次初一。

他要進去。

問清楚所有的事。

然後——

把該帶的人，帶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