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12章 槐樹巷的過去

農曆十七，月色白。

劉幻一整夜沒睡好。

那把鑰匙就放在他枕頭邊，銅的，長滿綠鏽，看起來隨時會斷掉。但劉幻知道它不會斷。它是真的，是能開啟那扇門的。

陳曦的話在他腦子裏反複回放。

兩個選擇。

換弟弟出來，自己困死。

或者帶小念出來，失去所有和她有關的記憶。

他該選哪個？

劉幻想了一夜，沒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他頂著兩個黑眼圈起床，把那把鑰匙和那顆石子串在一起，掛在脖子上，貼身放著。

兩樣東西貼在心口，涼涼的，又有點溫熱。

像是劉想在跟他說話。

劉幻出門的時候，媽媽喊住他：“小幻，你今天放學早點回來，咱們去趟老房子。”

劉幻愣了一下：“老房子？”

“槐樹巷那套老宅。”媽媽說，“那邊要拆遷了，有些東西得收拾一下。你奶奶以前留了不少老物件，總不能都扔了。”

槐樹巷。

又是槐樹巷。

劉幻心裏一動：“行，我放學就回來。”

下午四點，劉幻和爸媽一起去了槐樹巷。

老宅在槐樹巷12號，就是13號隔壁。

劉幻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熟悉的門——和13號幾乎一模一樣的舊木門，隻是門牌號不同。他掏出鑰匙，開啟門，走進去。

院子不大，荒草叢生，一看就很久沒人住了。正屋是三間老瓦房，窗戶破了，門也歪了，裏麵黑漆漆的。

爸媽進屋開始翻東西，劉幻站在院子裏，盯著隔壁那堵牆。

牆那邊，就是13號。

那個祠堂。

那扇門。

那個他夢裏進過無數次的地方。

劉幻盯著那堵牆，盯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很細，從牆那邊飄過來：

“劉幻……”

是他自己的名字。

劉幻渾身一緊。

他走到牆邊，把耳朵貼上去。

那邊沒聲音了。

“劉幻？”媽媽的聲音從屋裏傳來，“進來幫忙！”

劉幻應了一聲，又看了那堵牆一眼，轉身進屋。

屋裏堆滿了雜物。舊傢俱，舊衣服，舊書，落滿灰塵。媽媽在翻一個木箱子，爸爸在收拾櫃子裏的碗碟。

“這些東西都不要了，一會兒找收廢品的來拉走。”媽媽說，“但有些老物件得留下，你奶奶的遺物。”

劉幻走過去，看那個木箱子。

箱子裏裝的全是舊東西——發黃的相簿，褪色的布娃娃，生鏽的針線盒，還有幾本手寫的筆記本。

劉幻拿起一本筆記本，翻開。

是奶奶的字跡。

第一頁寫著：

“槐樹巷記事。民國三十七年春。”

劉幻心裏一震。

民國三十七年，那是1948年。距離現在七十多年了。

他坐下來，一頁一頁翻。

前麵記的都是些瑣事——天氣，收成，鄰裏往來。但從第十頁開始，內容變了。

“三月初七，月圓，色銀。村頭老李家的兒子借了隔壁王婆子五塊錢，第二天人就沒了。王婆子說，那錢她沒借，是月亮借的。”

劉幻的手抖了一下。

銀月，借錢。

和他那天晚上遇到的一模一樣。

他繼續往下翻。

“三月十五，月圓，色黃。村東頭老陳家的閨女收了外地貨郎一塊布，第二天人就瘋了，見人就說‘我騙你，你騙我’。老陳把布燒了，閨女才醒過來。”

“四月初一，無月，平安。”

“四月初八，月圓，色粉。村西頭老吳家的兒子收了一朵野花，說是心上人送的。第二天人就不見了，三天後從井裏撈上來，手裏還攥著那朵花。”

劉幻越看越心驚。

奶奶記的這些事，和他知道的一模一樣。

銀月借錢，黃月欺騙，粉月癡情。

七十年了，月亮還是那個月亮，禁忌還是那些禁忌。

他翻到後麵，發現有一段話被圈了起來：

“民國三十八年，六月十五。今日得一女嬰，棄於槐樹巷口。嬰甚怪，身有月牙印，哭無聲，眼無瞳。吾憐之，收養之，取名月兒。”

劉幻愣住了。

女嬰？

棄嬰？

月牙印？

他想起奶奶脖子上也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和劉想胸口的印記很像。

這個月兒，是奶奶嗎？

他繼續往下翻。

“月兒漸長，與常人無異。然每至月圓之夜，必夢遊至13號門前，久立不去。吾問之，答曰：門裏有聲音喚我。”

“吾知此非吉兆。13號乃老祠堂，供奉不知名之神，村裏人皆不敢近。月兒獨能近之，必有緣由。”

“某夜，吾尾隨月兒至13號門前。門忽自開，月兒欲入，吾急拉之。門內有物伸手，欲拽月兒。吾以剪刀斷其手，門遂閉。然月兒自此，再不言語。”

劉幻的手心全是汗。

奶奶救過一個月兒。

那個月兒身上有月牙印，能聽見13號門裏的聲音，差點被拽進去。

那個月兒，後來怎麽樣了？

他往後翻，翻到最後幾頁。

“月兒十八歲，嫁於鄰村劉氏。臨行前，吾授之一物：剪刀一把，言：他日若有難，以此斷之。”

“月兒泣曰：娘，我知我非你親生。然你待我如己出，此恩來世必報。”

“吾曰：不必報。隻願你平安。”

劉幻盯著這幾行字，腦子裏一片空白。

月兒，是奶奶收養的棄嬰。

月兒嫁給了鄰村劉氏，生了孩子。

那個孩子，就是他爸爸。

那月兒，就是他奶奶？

不對。

如果月兒是他奶奶，那收養月兒的這個人是誰？

他叫“奶奶”的那個人，是月兒，還是收養月兒的人？

劉幻的腦子亂了。

他翻到最後一頁。

“1958年，月兒來信，生一子，取名劉建國。吾甚慰。然信中附言：娘，13號的門，又開了。我聽見裏麵有人在哭。”

“吾見信大驚，連夜趕往槐樹巷。然13號門緊閉，月兒亦無恙。吾疑之，遂留數日。”

“數日後，月圓之夜，月色深紅。吾忽醒，見月兒立於門外，目視13號方向。吾喚之，不應。追至13號門前，門已大開，月兒立於門內，回首視吾，笑曰：娘，裏麵有人等我。”

“吾欲拉之，門已閉。”

“月兒自此，再未歸來。”

劉幻的眼淚掉下來了。

月兒，他真正的奶奶，在1958年的深紅月之夜，走進了那扇門。

再也沒出來。

那後來他叫“奶奶”的那個人，是收養月兒的人。

是她把他爸爸養大，把他和劉想帶大。

但她不是他的親奶奶。

他的親奶奶，在那扇門裏。

劉幻合上筆記本，手還在抖。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裏，看著隔壁那堵牆。

13號。

那扇門。

他的親奶奶在裏麵。

劉想也在裏麵。

還有小念，還有那些失蹤的人。

都在這堵牆後麵。

都在這扇門裏麵。

“小幻？”媽媽的聲音從屋裏傳來，“翻到什麽了？臉色這麽難看？”

劉幻擦了擦眼淚，把筆記本裝進口袋：“沒什麽。這本我想留著看看。”

媽媽沒多問：“行，留著吧。我們這邊快收拾完了，你再看看有沒有想要的。”

劉幻點點頭，走進另一間屋。

這間屋比剛才那間更亂，堆滿了雜物。劉幻隨便翻了翻，都是些沒用的東西。

但當他翻到一個舊櫃子的時候，他發現櫃子最底下壓著一個盒子。

鐵盒子，生鏽了，打不開。

劉幻用力撬開。

裏麵裝著一把剪刀。

生鏽的剪刀，和他在夢裏從守屋老太太那裏換來的一模一樣。

剪刀下麵壓著一張紙條，已經發黃了。

劉幻拿起紙條，開啟。

上麵隻有一行字，是奶奶的筆跡：

“若有人來找月兒，帶此剪去13號。剪可斷一切糾纏。”

劉幻握著那把剪刀，手心發燙。

他想起了夢裏那個老太太，想起了她用剪刀剪斷“糾纏”的場景。

原來那把剪刀，是真實存在的。

原來它一直在這兒，等他來拿。

劉幻把剪刀也裝進口袋，和筆記本、鑰匙、石子放在一起。

四樣東西。

四件遺物。

都是奶奶留下的。

都是為他準備的。

劉幻站在院子裏，看著隔壁那堵牆，看著牆那邊隱約露出的老槐樹樹冠，輕聲說：

“奶奶，你也在裏麵等我嗎？”

牆那邊沒有回應。

但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說話。

收拾完老宅，天已經黑了。

爸媽先回家了，劉幻說想再待一會兒，一個人留在巷子裏。

他走到13號門前，站在那兒。

門關著，和往常一樣。

劉幻掏出那把鑰匙，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鑰匙插進鎖孔。

擰不動。

他又擰了一下。

還是擰不動。

門沒開。

劉幻拔出鑰匙，退後一步。

門縫裏，有什麽東西在看著他。

他看不見，但能感覺到。

“我知道你在。”劉幻說，“是我奶奶嗎？還是劉想？還是小念？”

門縫裏沒有回應。

劉幻把剪刀掏出來，握在手裏：

“下次初一，我進來。不管你是誰，都別攔我。”

他轉身離開。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13號的門，又開了一條縫。

很細，很窄，門縫裏有一隻眼睛，在看著他。

那隻眼睛渾濁，像老人的眼睛。

但那隻眼睛在流淚。

劉幻盯著那隻眼睛，盯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夜色裏。

身後，門縫慢慢合上。

那隻眼睛消失了。

但劉幻知道，它在等他。

所有人，都在等他。

下次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