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126章 廢墟之上

深紅月之後的第一個早晨，太陽照常升起。

劉幻是被疼醒的。胸口那道裂開的傷口像被人用火燒著，從心口一直燒到嗓子眼。他睜開眼，看見的是天花板——不是自己家的，是周醫生家的。牆上掛著聽診器，桌上擺著藥瓶，空氣裏全是碘酒的味道。

劉想趴在他床邊睡著了，背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有幾處還在滲血。他的手緊緊攥著劉幻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陳曦坐在門口的椅子上，閉著眼睛，胳膊上纏著繃帶，臉色慘白。周醫生在桌邊配藥，手還是抖，但配得很認真。

劉幻動了一下，胸口像被撕裂一樣。他低頭看——紗布是新的，白的，沒滲血。周醫生聽見動靜，轉過頭：“別動。縫了十四針，再裂開就縫不上了。”他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走過來，“喝了。止血的。”

劉幻接過來，一口悶了。苦，澀，還有一股土腥味。他把碗遞回去：“外麵怎麽樣了？”

周醫生搖頭：“你自己看。”

劉幻撐著床沿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小區像被翻了一遍。地上全是碎石、碎磚、碎紅繩。那麵牆沒了，荒地還在，但荒地裏的東西也沒了——不是退了，是消失了。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台子塌了，腳手架散了一地。樓還在，但牆上全是抓痕、裂縫、黑色的液體幹涸的痕跡。有些窗戶碎了，有些門歪了，有些陽台欄杆斷了。

但樓還在。人還在。

樓下有人在清理廢墟。趙國棟帶著巡邏隊的人，把碎石一塊一塊搬到三輪車上。李哥蹲在地上撿碎紅繩，撿一根，放在膝蓋上捋直，再撿一根，再捋直。有人走過來，遞給他一卷新紅繩。李哥愣了一下，抬起頭，是個不認識的女人，三十出頭，手裏拎著一袋子紅繩。

“家裏存的，”女人說，“沒用上。給你。”

李哥接過來，沒說話，隻是把新紅繩和那些碎的一起捋直，纏在手腕上。劉幻站在窗邊，看著這一切。劉想醒了，揉著眼睛走過來：“哥，你在看什麽？”

劉幻說：“看活著的人。”

上午，劉幻下樓。胸口疼，腿軟，但他不想躺著。劉想扶著他，兩個人慢慢走到那片荒地前麵。台子塌了，但架子還在。有幾根腳手架歪著，沒倒，像墓碑。趙國棟走過來：“你下來幹什麽？回去躺著。”

劉幻搖頭：“睡不著。”他盯著那片荒地，“昨天那些東西，還會回來嗎？”

趙國棟沉默了幾秒：“不知道。”

劉幻蹲下來，撿起一塊碎石。涼的，幹的，沒味了。他把石頭放下：“深紅月過去了。下次深紅月是三年後。”

趙國棟問：“三年後，還會來？”

劉幻說：“會。但那時候，我們準備好了。”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看見李哥蹲在樓門口，還在捋那些碎紅繩。碎的，斷的，燒糊的，沾滿黑液的。他一根一根捋直，纏在一起，纏成一根粗的，纏在手腕上。劉幻走過去，看著他纏。李哥抬起頭：“劉幻，紅繩還有用嗎？”

劉幻想了想：“有用。下次深紅月，還有用。”

李哥低頭看著手腕上那根粗紅繩：“下次，我不會再偷了。”

劉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

下午，劉幻去找陳曦。陳曦還坐在周醫生家的椅子上，沒走。她的胳膊上纏著繃帶，血止住了，但臉色還是白的。看見劉幻進來，她睜開眼：“還活著？”

劉幻點頭：“還活著。”

陳曦笑了：“那就好。”

劉幻在她對麵坐下：“你抽了多少血？”

陳曦說：“不多。夠你剪刀亮那一會兒。”

劉幻看著她胳膊上那圈繃帶：“會死嗎？”

陳曦搖頭：“死不了。守夜人沒那麽容易死。”她頓了頓，“但也沒那麽容易活。”

劉幻沒說話。他知道她說的“沒那麽容易活”是什麽意思——深紅月過了，但那些東西還在。在荒地下麵，在月亮照不到的地方，在三年後的某一天，等著。

陳曦站起來：“我走了。”

劉幻問：“去哪兒？”

陳曦說：“回總部。匯報。深紅月的事，要寫報告。”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劉幻一眼，“三年後，我還會回來。”

她走了。劉幻坐在椅子上，看著門口。劉想走進來：“哥，陳曦走了？”

劉幻點頭：“走了。”

劉想問：“她還會回來嗎？”

劉幻說：“會。三年後。”

晚上，月亮升起來了。白的，圓的，正常的。劉幻站在陽台上，看著那輪月亮。劉想站在他旁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樓下，有人在清理廢墟，有人在修窗戶，有人在纏紅繩。每個人都在忙，每個人都在活。劉幻摸了摸胸口那道疤。十四針，縫得整整齊齊。不疼了，但癢。新肉在長。

他低頭看左手腕。紅繩斷了，斷成兩截，掉在荒地上了。他沒撿回來。但他口袋裏還有一根新的，是李哥給他的，用那些碎繩子纏的，粗的，紅的，結實。

他把新紅繩纏在左手腕上。一圈，不緊不鬆。劉想看著他纏完：“哥，三年後，你還守嗎？”

劉幻想了想：“守。”

他看著那輪月亮：“守到它不再變紅。”

月亮照著他，照著劉想，照著樓下那些還在忙的人。白的，靜靜的。

三年。等三年。